户部值房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主事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和文书后,额角都沁着细汗。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纸张和一丝焦躁气息。
光宅元年,新政铺开,用钱的地方太多,各地要钱的文书雪片般飞来,柳如云这个户部尚书,每日睁眼闭眼都是数字。
她正核对一份关于河南道选举试点追加经费的奏请,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用一支细杆的鼠须笔在草稿纸上快速计算着什么。
阳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她月白色的官袍袖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她眼角几道浅浅的、因常年凝神而生的细纹。
她虽然年近四十,但是保养得宜,依旧清丽,只是眉宇间那份因执掌帝国钱袋而养成的沉静与锐利,越发明显。
“柳相,”一名户部郎中轻轻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公文,脸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方才……吏部那边的消息,关于……关于齐王殿下调任的。”
柳如云头也没抬,笔下不停:“吏部拟任何处?是补了哪个道的监察御史缺,还是留在都察院?”
“是……是调任工部员外郎,在越王殿下……手下办事。”郎中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御史台的差事,还兼着,但以工部为主。”
“啪嗒。”
柳如云手中那支细杆的鼠须笔,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团小小的墨渍。她抬起头,看着那郎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工部?员外郎?”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值房里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几个主事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朝这边看。
“是,吏部的行文,已经……已经送到门下省用印了。”郎中硬着头皮道。
柳如云放下笔,将那页洇了墨的草稿纸慢慢揉成一团,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她站起身,对那郎中,也对值房里所有人说:“本官出去一趟。今日紧急的文书,放我案上。”
说完,她甚至没换下官袍,径直出了值房,穿过户部衙门长长的回廊,向宫城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背脊挺得笔直,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那步子比平时略快了几分,袍袖的摆动也带着一丝僵硬。
紫宸殿外,值守的内侍认得这位柳相,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但很快,内侍就小步快跑回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躬着身子:“柳相,陛下正与武监丞、狄阁老议事,请您稍候片刻。”
柳如云点了点头,没说话,安静地站在殿外廊下。
时近正午,春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汉白玉的栏杆和地砖上,有些晃眼。远处宫墙下,几株晚开的桃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等了约莫一刻钟,殿内隐约有说话声传出,听不真切。她耐心地等着,目光落在廊下一盆开得正盛的芍药上,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显儿那孩子,性子是耿直了些,像他父亲,眼里揉不得沙子。弹劾武三思举荐的人,证据或许不那么周全,但风闻奏事,本就是御史之责。
陛下……为何要将他调走?是觉得他年轻冒失,还是……因为他弹劾的是武家的人?
又等了半个时辰,殿门终于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狄仁杰,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端倪,见到柳如云站在廊下,略微一怔,随即对她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接着出来的是武三思。他穿着崭新的绿色官袍,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容,见到柳如云,立刻快步上前,深深一揖,笑容可掬:“下官见过柳相。柳相在此等候陛下?陛下刚议完事,想是有些乏了。”
他语气恭敬,姿态也放得低,但柳如云敏锐地捕捉到,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飞快地扫过自己,那里面没有多少真正的谦卑,反而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仍不小心漏出来的东西,像是某种轻松,甚至是……一丝得意。
柳如云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武监丞。”她只淡淡回了一礼,语气疏离。
武三仿佛没察觉她的冷淡,依旧笑着:“柳相为国务操劳,也要多保重身体。下官不打扰柳相了,告退。”说罢,又行了一礼,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内侍此时才出来,躬身道:“柳相,陛下请您进去。”
紫宸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武则天坐在御案后,正用朱笔在一份奏章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如云来了,坐。可是户部又有什么棘手的用度了?”
她换了常服,是一身浅金色的常服,发髻挽得简单,只簪了支凤钗,看着比朝会上少了几分迫人的威仪,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但那笑容,落在柳如云眼里,却让她觉得有些遥远。
柳如云没有坐,她站在御案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先行了礼,然后抬起头,看着武则天,直接道:“陛下,臣听闻,吏部拟将齐王李显,自御史台调任工部员外郎?”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朱笔,身体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
“哦,是为这事。”她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错,是朕的意思。显儿年纪不小了,在御史台观政也有数月,风闻奏事,激浊扬清,算是入了门。但终究是务虚。
朕想着,让他去工部,跟着贤儿做些实实在在的差事,看看河工渠堰如何修造,钱粮物料如何支用,于他长远有益。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
话说得在情在理,完全是一副为儿子长远考虑、促进兄弟和睦的慈母心肠。
柳如云却不为所动,她向前踏了半步,声音清晰而稳定:“陛下,臣以为不妥。显儿在御史台,恪尽职守,虽年轻气盛,偶有疏失,但风骨可嘉,正是磨砺心性、明辨是非的好地方。
此番弹劾,虽有冒进,然御史风闻奏事,本朝成例。若因此便调离要害,恐令言路寒心,亦恐惹人非议,以为陛下不喜其弹劾……武监丞所荐之人。”
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慢,但字字清晰,目光坦然地看着武则天。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龙涎香的烟雾笔直地向上飘着,纹丝不动。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柳如云,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柳卿,你多虑了。朕调显儿去工部,一是为历练他,二是贤儿稳重,可带着他。与弹劾之事无关。”
她顿了顿,“至于非议……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怕人非议吗?”
“陛下!”柳如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失望,“显儿是皇子,更是御史!若因弹劾外戚所荐官员便被调离,今后还有哪个御史敢直言进谏?
监察之权,独立超然,此乃新政之本,亦是陛下与太上皇当年定下的规矩!规矩若因人而废,因人而设,那这新政,这宪政,根基何在?”
“柳如云!注意你的言辞!”武则天猛地坐直了身体,手在御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盯着柳如云,眉梢扬起,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不再掩饰,弥漫开来。
“朕何时因人废规矩了?调任一个皇子,去六部历练,这难道不是常例?越王、蜀王、赵王,哪个不是在六部观政做事?怎么到了齐王这里,就成了朕坏规矩、堵言路了?”
她的声音并不算太高,但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殿中。那支朱笔,被她拿在手中,笔尖的朱砂鲜红欲滴,在指尖微微转动。
柳如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威严震慑,胸口起伏了几下,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没有退缩。
她看着御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想起多年前,她们还都是李贞身边的女人,一起在太原那个小院子里,为前线筹集粮草,为伤兵安置奔走,夜里挤在一张炕上,说着私房话,畅想着如果有一日天下太平了该如何如何。
那时候的武媚娘,眼神明亮,笑容爽利,会拉着她的手说:“如云,等贞郎成了事,咱们一起,把这天下管好,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可是现在……
“陛下,”柳如云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碎裂,“臣……并非质疑陛下用心。
只是,显儿他……他秉性刚直,在御史台,或许能成为一把利剑,斩奸除恶,护佑新政。去了工部,固然能学实务,可他……未必开心,也未必是其所长。
臣是他的母亲,更是大唐的户部尚书,首辅大学士。臣以为,于公于私,此调……皆非上策。请陛下……三思。”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恳求了。搬出了母亲的身份,也搬出了首辅的职责。
武则天看着柳如云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倔强、失望和一丝痛楚的眼神,心头也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只是短短一瞬。
她眼前浮现出那本摊开的《汉书·外戚传》,浮现出这几日朝堂上、筹备会议中或明或暗的波澜,浮现出武三思恭敬中带着试探的眼神,浮现出李贞在太上皇府中悠哉游哉钓鱼、将一切繁杂国事推给自己的模样……
那丝复杂迅速被一种更加冷硬的东西压了下去。她不能退。退了这一步,那些盯着她的眼睛就会得寸进尺。
她需要听话、能用的人,需要把架子搭得更稳。显儿是她的儿子,更是皇子。他的位置,必须由她来安排。
“柳卿,”武则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却更加浓重,“朕知你爱子心切,舐犊情深。然,朝廷用人,朕自有考量。齐王李显调任工部员外郎,旨意已下,无需再议。”
她拿起朱笔,在那份关于李显调任的公文副本上,划了一道果断而沉重的红线,然后将其推到一边,不再看柳如云,转而拿起另一份奏章,语气淡漠:
“你且退下吧。户部事务繁重,宪政筹备会议争论不休,还需你多费心。显儿的事,不必再提了。”
柳如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从殿外斜射进来,将她挺直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她看着御案后那个重新低下头、似乎全心投入到奏章批阅中的身影,看着她手中那支鲜红的朱笔,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曾经亲密无间、可以同榻而眠、分享所有秘密和心事的姐妹,那个会拉着她的手叫她“如云”的武媚娘,似乎正被这身明黄色的龙袍,被这张紫檀木的御案,被手中那支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朱笔,隔得越来越远,远到她几乎看不清了。
她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深深地、标准地行了一个臣子礼,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恭顺。
“臣……遵旨。臣,告退。”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步伐依旧稳定,背脊依旧挺直,只是那背影,透出一种浓重的疲惫和……冰凉。
走出紫宸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回户部值房的方向,也没有去内阁议事的那座偏殿,而是径直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
候在远处的贴身侍女见她出来,连忙迎上,见她脸色苍白,眼神空茫,吓了一跳,低唤:“夫人?”
柳如云仿佛没听见,只是沉默地上了马车,简短地吐出四个字:“去太上皇府。”
马车驶出宫门,驶过洛阳城宽阔平整的天街。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说笑声隐隐传来,一派太平繁华景象。
柳如云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外间的喧闹,却觉得那些声音遥远而不真实。一滴温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光滑的脸颊,无声地滚入衣领,消失不见。
她不是为了显儿失去一个御史的职位而哭。显儿是皇子,是亲王,去哪里都能有一番作为。
她哭的是,那份曾经比金子还要珍贵的信任,那份支撑她们走过最艰难岁月的情谊,似乎就在刚才那几句平静而冰冷的话语中,在那道鲜红的朱笔划痕下,裂开了一道深深的、难以弥合的缝隙。
权力,真的能改变一切吗?贞郎,你想要的星辰大海,是不是注定要以这些为代价?
马车在太上皇府门前停下。这座府邸不似皇宫威严,却占地广阔,花木繁盛,更显清幽。门房认得柳如云的马车,不敢怠慢,连忙开门引路。
柳如云被引到后园的一片临水轩榭。远远就听到“滴滴答答”有节奏的轻响,还夹杂着少年人兴奋的说话声。
“父皇!您看,这次真的成了!隔了整整三里地,从藏书楼那边发过来的信号,这边接收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个‘天’字,笔画有点糊……”这是赵王李旦的声音,清脆响亮。
“嗯,不错。接收线圈的缠绕方式还得再优化,铜线的纯度也要再提一提。不过,能传三里,已经是重大突破了。旦儿,记你一功!”
这是李贞的声音,带着笑意,轻松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