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勒统泽城,隆冬腊月。
宫墙内虽不似城外寒风凛冽,但依旧肃清,空气中的淡淡寒意,浸人发凉。
夜晚月色,乐安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殿内一片暖黄。
梁平瑄刚独自用了膳,慵懒地倚在榻边,神色沉沉。
自月前她为逍儿向金述,求得泰古和莫连延两位戎勒的肱骨之臣,专门教授逍儿文武课业。
她便故意高调设宴,宴请两位大人,刻意张扬,生怕王庭上下有人不知晓此事。
此后,王庭暗中便有些暗言四起,兰黛一方势力隐隐坐立难安。
梁平瑄把玩着手中的丝帕,忽地用力一绞。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让兰黛着急,就是要勾得兰黛乱了方寸,能主动跳出来对付自己。
再之,她自知在戎勒毫无根基势力,要想站稳脚跟,积累人心便是最关键的一步。
于是,她此间不仅给在戎勒境内的觐民派发御寒衣物和粮食,解燃眉之急,还牵头解决觐民的实际困境,为觐民的孩子争取入学机会。
她又向金述请愿,恳请划给觐民一块绿洲旁的平原作为耕地。
戎勒虽以游牧为主,不过疆域辽阔,亦有几处肥沃绿洲,足以让觐民耕种劳作,稳定生计。
除此之外,她以己之力,惠及一方。
为戎勒子民开设学堂,挑选觐民中识字的文人任教,教授戎勒子弟觐文、算数。
又开设医馆,免费为牧民与觐民看病,传授防疫知识,让她收获不少民心。
梁平瑄知道,她要扶植她的势力,便要由民开始。
忽地,一阵轻缓脚步从殿外传来,打断了梁平瑄的沉思。
她缓缓抬眸,只见阿蕊轻步走了进来。
如今的阿蕊,已全然听命于她,阿蕊还是清明的,自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此下跟着靖王妃,助她,便是助自己。
阿蕊走近梁平瑄身边,神色诚然,躬身低声。
“王妃,此下王后已在穹明宫,伴在兰氏王身边。”
梁平瑄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亦缓缓伸出手来,语意意味深长。
“那我们现下便去穹明宫。”
阿蕊赶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小心将她搀扶起身。
此下这段日子,梁平瑄让阿蕊暗中留意兰黛动向,只要兰黛一踏入金述的穹明宫,她便即刻前往。
若金述驾临兰黛的兰和宫,她便故意称病,金述念及她,便也总会放下兰黛,赶来乐安宫探望她。
这般样子,她就是故意的,就是要故意针对兰黛,挑衅兰黛。
她要兰黛愤怒,要兰黛失去理智,要引兰黛再犯过错,让兰黛恶行昭然。
只有兰黛先动了手,她才有机会抓住兰黛把柄,才能让金述再无法偏袒兰黛。
此下,阿蕊扶着梁平瑄刚走出寝卧,梁平瑄忽地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等等……那支凤凰金簪取来。”
阿蕊闻声,连忙躬身应道,“是,王妃。”
说罢,阿蕊便转身快步回寝卧,去取那支凤凰金簪。
那金簪是金述送她,她便戴着它,日日在兰黛眼前晃悠,一点点磨掉兰黛耐心,刺痛兰黛的自尊。
一时,阿蕊取来金簪,静静地为梁平瑄绾在发髻。
昏黄烛光下,凤凰金簪金光熠熠,衬得梁平瑄愈发高雅贵气。
夜色沉沉,天际悬月洒下一抹清晖,宫道上灯笼摇曳,一路静谧。
不多时,她便到了金述的穹明宫金华殿外。
刚至殿外,便听得殿内传来一阵清脆的婴孩啼哭,夹杂着金述低沉温柔的哄劝声。
殿门处侍奉的小侍官见梁平瑄,心知这位靖王妃在兰氏王心中分量,不敢怠慢,赶忙躬身行礼。
随后快步进殿,欲通禀金述身边的师傅,荣仓侍官。
不时荣仓侍官便躬着身子,快步从殿内走了出来,对着梁平瑄深深一揖。
“王妃万安,您快请进殿。”
说罢,荣仓侍官便侧身引路,亲自陪着梁平瑄走进殿内。
一踏入金华殿,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烛光氤氲下,婴孩的轻啼与男女的低语,一片祥和。
梁平瑄静静抬眸望去,只见殿内主位上,金述正低头哄着怀中孩子,脸上满是人父的慈爱与欢喜。
梁平瑄眸光微动,那般慈父模样,饶是从未见过他对逍儿有过。
霎时,她眸底闪过一抹冰冷,随即眼眸缓缓掠过站在金述一旁的兰黛,冷意瞬间染上恨意。
兰黛亦在此时看向梁平瑄,虽面色装着一副温婉模样,可心中倏地涌起怨恨之意,眼底藏着警惕。
这段时日,只要是她来寻金述,梁平瑄便会巴巴赶来,故意打断她与金述修好的机会。
就像一只追逐花蜜的蜜蜂,看似表面温顺带蜜,实则暗中藏刺,步步紧逼。
金述适才抬眸看向梁平瑄,神色不由悠然,可怀中的阿思兰还在啼哭,他只能顾着低头哄孩子。
“阿瑄,这般冷的天气,该本王去你宫中寻你。”
他话语虽是对着梁平瑄说,语气却因哄逗孩子,有些心不在焉。
梁平瑄那清冷的面色,转即带上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先是对着金述与兰黛微微躬身行礼。
她便昂首挑眉,挑衅地抚着头上那支凤凰金簪,似笑非笑地朝金述走去。
一时,烛光映照金簪,灿烂夺目,张扬刻意。
霎时,兰黛神色微肃,眸子一凛,盯着梁平瑄头顶的的凤凰金簪,手心发紧。
那是象征王后地位的凤凰金簪,被梁平瑄这般故意戴着,挑衅于她。
梁平瑄走到金述身边,与他四目相对,促狭一笑,不由带着几分撒娇意味。
“哪能让你这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寻我呢……这般严寒,你若是冻着,做下病来,还不是我遭殃……必要衣不解带地守在你身边照顾。”
她这话,没有君妾之间的尊卑之分,全然寻常夫妻间的打趣与唠叨。
金述亦被梁平瑄这般俏皮亲昵的话,逗得弯眉一笑,眼底温柔。
“好好好,知你现在越发心疼我了。”
兰黛站在一旁,听着二人旁若无人地闲话家常,亲昵自然的好似梁平瑄才是金述正妻。
她此下像个多余的外人,尴尬的格格不入。
可她清楚,自上次谋害梁平瑄之事败露,若不是父王以性命为她求情,她怕早保不住王后之位了。
如今,她只能暗藏锋芒,收敛戾气,在金述面前老老实实的维系着自己王后之位。
饶是她心中积多怨恨,却也只能隐忍。
不过,让她稍稍安心的是,她发现金述虽极宠梁平瑄,却对梁平瑄那叫逍儿的孩子,似总隔着一层,疏离的不似父子。
他倒是对襁褓中的阿思兰,越发喜爱纵容。
兰黛了然,毕竟阿思兰是金述在戎勒之境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以为拥有纯正戎勒血脉的子嗣。
也正因如此,她才有机会,借着阿思兰,重新与金述慢慢修好。
襁褓中的阿思兰依旧啼哭,小脸涨得通红,金述便是如何哄,都不管用。
“这小子,怎么这么爱哭,一点都不似我金述的儿子。”
他虽这般抱怨,可语气里却没有责备之意,反倒宠溺地笑意不减。
兰黛瞧着金述这般喜爱阿思兰,心中不由得意,连忙上前,想要靠近金述,与他一同哄阿思兰。
“你呀,根本就不会哄孩子,倒是越哄越哭。”
霎时,梁平瑄一句打趣,轻巧打断了兰黛上前的动作。
话音未落,梁平瑄便带着温柔笑意,伸手一把从金述怀中抱过了阿思兰。
她那般自然娴熟,仿佛阿思兰本就是她的孩子一般,毫不生疏。
兰黛那微微伸出的手猛地一僵,看着梁平瑄抱起阿思兰,心瞬间一紧。
阿思兰,可是梁平瑄的亲生儿子啊。
这个秘密,整个统泽城,虽现如今只她一人知晓。
可此刻看着梁平瑄哄着哭闹的阿思兰,她神色不由暗自紧张惶然。
她生怕这真正的母子二人,会因那说不清的羁绊,暴露秘密。
梁平瑄眉眼温柔,手臂轻轻晃着襁褓中的婴孩,口吻低声轻柔。
“阿思兰乖……阿思兰乖……”
不知是不是血脉相连的母子同心,原啼哭不止的阿思兰,在梁平瑄怀中竟真渐渐安静下来。
小脑袋靠在她的臂弯,好奇地看着她。
金述站在梁平瑄身后,看着这一幕,神色瞬间舒然,欣慰一笑,手臂自然地搂上了梁平瑄肩头。
“不哭了……阿瑄,你可真厉害,他这小子,亲爹不管用,倒被你一哄便不哭了。”
他眸光温柔,低头细细瞧着梁平瑄怀中的阿思兰,轻拂过婴孩柔软的头发,眸子不由缓缓轻移,落在梁平瑄那温静柔和的侧脸上。
烛火映着她的眉眼,睫羽轻颤,温柔似水。
金述不由微怔,亦染上一丝疑惑,宠溺打趣。
“阿瑄,你觉不觉得这小子,眉眼竟与你有几分相似?”
其实之前他便隐约觉得这孩子眉眼有一丝像阿瑄,只是那时未曾细究。
可此下看着梁平瑄抱着孩子的模样,依偎在一起,那份柔和竟渐渐重合,倒真有几分神似。
梁平瑄闻言,脸上笑意微敛,随即眸光流转,那眉眼竟真有一丝自己的影子。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看着孩子的小脸,不禁怔怔柔言。
“许是有缘吧……”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明知这是兰黛的孩子,是她恨之人的骨肉。
可此下注视着这小小身影,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熟悉,那感觉萦绕心头,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金述闻言,便朗笑起来,全然没有顾及到一旁的兰黛,脸色沉凝难看。
兰黛听着他二人之言,心脏不禁怦怦乱跳。
说来无奈,阿思兰是金述骨肉,可却未能遗传到金述那双标志性的褐眸。
反倒长了双与梁平瑄一模一样的黑色眸瞳,眉眼也有丝梁平瑄的影子。
好在孩子现在尚小,况且她自己本身也是一双黑眸,才没能露出破绽。
可此刻金述一句话,却让她浑身发冷。
她好怕……好怕若这孩子越来越大,若越来越像梁平瑄这亲生母亲,该如何是好。
金述瞧着阿思兰可爱笑眼,嘴角亦勾出一抹温和的笑,舒意地轻轻揉着梁平瑄肩头。
“瞧,他笑了……这小子倒真与你投缘。”
可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兰黛看向梁平瑄的目光,已充满了怨毒杀意。
梁平瑄,我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