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
无尽的、黑色的、冰冷的风沙。
织云握着那枚温热的茧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脚下没有路,只有翻涌的沙粒。前方没有方向,只有无边的黑暗。身后那座“卷四终”碑,早已被风沙吞没,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在这片“真实荒漠”中,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她只知道,向前。
一直向前。
向着传薪最后声音传来的方向。
向着那个所谓的“茧房”。
不知何时——
脚下的沙,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冰冷的、死寂的黑色。
而是……开始发光。
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
那光芒,从沙粒深处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织云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前方的景象。
但还没等她看清——
脚下的沙,骤然塌陷!
“啊——!”
织云惊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向下坠落!
那感觉,如同跌入无底深渊,周围的一切都在急速向上飞掠!
风声呼啸,光影流转,无数碎片般的画面从她身边掠过——
有苏家绣坊的雕梁画栋,有焚天谷的钢铁巨构,有火星荒原的暗红沙土,有那片璀璨的、却又被带丝束缚的文明星辰……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飞速闪过,又飞速消失。
最后——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织云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实地上。
不是冰冷的沙地,也不是虚空的星光地面。
而是……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绣绷。
她趴在那巨大的绣绷之上,喘息着,挣扎着,缓缓抬起头。
然后,她呆住了。
眼前,不是荒漠,不是虚空,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地方。
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绣绷和锦缎构成的——茧房。
这茧房,高不见顶,宽不见边。四壁由层层叠叠的锦缎帷幔构成,那些帷幔上绣着繁复的图案——有花鸟鱼虫,有山水人物,有祥云瑞兽,有仙佛鬼神。每一幅绣品都栩栩如生,针脚细腻,色彩绚丽,仿佛随时会从锦缎中活过来。
脚下,是巨大的绣绷。那绣绷纵横交错,绷着无数幅正在绣制的半成品。绣针还插在布上,丝线还垂落着,仿佛绣娘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工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丝线香,还有……一种极其熟悉的、却让她心脏猛地一紧的——味道。
那是忘忧茶汤的味道。
是那种甘甜的、醉人的、让人想要永远沉沦的——毒药的味道。
织云缓缓站起身,循着那味道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
在这巨大茧房的一角,在那层层帷幔的掩映下,有一群人。
他们围坐在一起,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完美到令人发寒的微笑。
他们面前,摆着精致的茶案、茶具。那些茶具中,盛着乳白色的、散发着甘甜香气的——茶汤。
他们端起茶盏,轻轻啜饮。
每饮一口,脸上的笑容就加深一分。
眼神,却更加空洞。
“守岁……守岁……”
有人轻轻地、机械般地念着。
“除夕……团圆……守岁……”
其他人跟着附和,声音整齐划一,如同被排练过无数次的合唱。
织云瞳孔微缩。
除夕。
今天……是除夕?
可这里……是哪一年?
那些人的笑容,那茶汤的味道,那机械般的“守岁”声……
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虚假感。
她缓缓地,走近那些人。
想要看清他们的脸。
想要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就在她走近的瞬间——
“砰!砰砰砰——!!!”
窗外(如果那些帷幔缝隙间透出的光亮算窗户的话),忽然响起一连串沉闷的、却绚烂的——爆炸声!
织云猛地转头,望向那光亮传来的方向。
透过帷幔的缝隙,她看到——
外面的“天空”中,无数虚拟烟花正在绽放。
那烟花,极其逼真,极其绚烂。有金色的菊花,有红色的牡丹,有绿色的垂柳,有紫色的葡萄……一朵接一朵,在“天空”中炸开,照亮了这片虚假的、温暖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茧房”。
但——
当那些烟花绽放的瞬间,织云看到了一个让她心脏骤停的东西。
在每一朵烟花的最中心,在那些绚烂光芒的掩映下——
都有一行极其细小的、暗金色的数字,在飞速地、无情地,跳动:
“非遗灭绝倒计时:00:03:47”
“00:03:46”
“00:03:45”
三分钟。
不到四分钟。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那些非遗文明,会彻底灭绝吗?
那些被“茧”吞噬的传承,会永远消失吗?
织云死死盯着那些烟花,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心脏狂跳。
她必须阻止。
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怎么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枚茧玉,还在。
温热的。
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
看向那些还在饮茶、还在机械般念着“守岁”的人。
看向他们面前那些乳白色的茶汤。
那些茶汤……是“忘忧”。
那里面,藏着什么?
她想起之前,在那个巨大的“忘忧湖”边,她曾用火星沙针挑破过那些湖水的“真面目”。
那现在……她还能吗?
火星沙,早已用尽。
但她还有别的。
还有……心。
还有……痛。
还有……不想忘。
她缓缓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伤痕累累,鲜血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用左手,轻轻掰下一块手背上干涸的血痂。
那血痂,在她掌心,微微发热。
她将它,投入了离她最近的那一盏茶汤之中。
“噗通。”
极其轻微的声响。
血痂落入茶汤,瞬间融化。
然后——
“嗤——!”
那乳白色的茶汤,剧烈地、疯狂地,沸腾起来!
乳白色的液体,如同被烧开的水,翻滚着,冒着泡!
那甘甜的香气,瞬间被一股血腥的、灼热的气息取代!
那些正在饮茶的人,被这变故惊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转瞬即逝的……茫然?
但织云顾不上看他们。
她死死盯着那盏沸腾的茶汤。
盯着那翻滚的乳白色液体。
盯着那液体深处,正在缓缓浮现的——
一个身影。
那身影,从茶汤中升腾而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是母亲。
是沈素心。
她穿着那身淡青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朴的银簪。面容温婉,眼角带着岁月留下的细纹,眼神明亮而柔和,嘴角噙着一抹熟悉的、带着些许担忧与宠溺的笑意。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和那些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织云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娘……娘……!”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虚影。
但那虚影,微微一闪,避开了她的手指。
母亲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有欣慰,更有一种急切的、想要告诉她什么的——焦灼。
她缓缓地,低下头。
看向那盏茶汤。
看向那茶汤的底部。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极其微弱,如同从极远处传来,却又无比清晰地响在织云耳边:
“阿云……”
“汤底……”
“藏痛……”
话音落下的瞬间——
母亲的虚影,骤然溃散!
化作点点乳白色的光点,重新融入那盏茶汤之中。
织云猛地扑上前,死死盯着那盏茶汤!
汤底!
惨痛!
什么痛?
谁的痛?
她不顾那茶汤还在沸腾,不顾那滚烫的液体,猛地将手伸入茶汤之中!
滚烫的!
灼烧的!
那疼痛,瞬间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但她没有缩手。
她死死地,在汤底摸索着。
终于——
指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
坚硬的。
带着熟悉的、让她心脏骤停的——触感。
她猛地捞出那东西。
那是一支簪子。
一支银质的、苗银风格的、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花的——簪子。
簪身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织云看着那支簪子,瞳孔骤缩。
那是母亲的簪子。
是她记忆中,母亲最常戴的那一支。
是每次她熬夜刺绣时,母亲会轻轻拔下,为她挑亮灯芯的那一支。
是母亲“失踪”那天,戴在头上的那一支。
血迹……是谁的?
母亲的?
还是……别人的?
那簪子上的血,为何至今未褪色?
这茶汤里,为何藏着母亲的簪子?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但还没等她理清头绪——
“滋啦……滋啦……”
一阵刺耳的、如同电流干扰的声响,忽然从那盏茶汤中,从那支簪子上,从这整个“茧房”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紧接着——
那支簪子,猛地从她手中挣脱!
它悬浮在半空,簪尖朝下,狠狠地、决绝地,刺向脚下的绣绷!
“嗤——!”
簪尖刺入绣绷的瞬间——
那巨大的、柔软的、温暖的绣绷,猛地从被刺中的地方,开始崩裂!
裂痕,如同蛛网,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绣绷裂开之处,没有露出下面的实地。
而是……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屏幕构成的——监控室!
那监控室,就在这绣绷茧房的下方!
透过那些裂缝,织云清楚地看到——
无数面屏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监控室的四壁!
每一面屏幕上,都在播放着同一个人的——人生!
是她的人生!
从婴儿时在绣架旁牙牙学语,到少女时跟着母亲学针,到被迫联姻时的绝望,到跌入“真实荒漠”后的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失去、每一次流泪……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瞬间,所有的最私密、最痛苦的记忆——
全部,都在那些屏幕上,被播放着!
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情的、永不疲倦的——监控!
织云呆立在绣绷边缘,看着那些屏幕,看着屏幕上那个从婴儿到少女到浑身浴血的女人,看着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只有自己记得的、只属于自己的——人生。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原来……
她的一生,都在被观看。
都在被监控。
都在被……操控?
就在这时——
那无数屏幕中,有一面,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屏幕上的画面,不再是她的过去。
而是……一张脸。
一张熟悉的、苍白的、带着永恒温柔的——脸。
谢知音。
屏幕上,谢知音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个声音,从那屏幕中,缓缓地、清晰地,传来:
“阿云……”
“戏……”
“该终……”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的脸,猛地从屏幕中冲出!
向着她!
向着这个被监控、被操控、被玩弄了一生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