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杜老嘴上还硬气地哼哼着,试图维持师道尊严:
“小子,认真点!下棋如用兵,切忌畏首畏尾!拿出你的全部实力来,不许故意让着我啊!”
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学者面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严肃,眉头紧锁,抿着嘴唇死死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手里捏着的棋子半晌落不下去,急得脑门上都隐隐沁出了一层细汗。
叶凡何等眼力,立刻心领神会。
他微微一笑,在第四局进行到中盘、双方形势看似胶着实则他已占优的关键时刻,极其自然且不露痕迹地“手滑”了一着。
在一个无关大局的边角处,下了一步看似寻常、实则稍显保守的“缓手”,主动让出了一个微小的破绽。
这破绽给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棋局显得突兀崩盘,又足以让经验老道的杜老抓住机会,展开一波流畅的反击,最终“凭借精湛的棋艺”锁定胜局。
“哈哈哈哈!承让承让!小凡啊,你这棋力确实进步神速,但火候还是差了点,关键时刻沉不住气,下得太急躁啦!你看,被我抓住机会了吧?”
赢了这关键一局的杜教授顿时阴转晴,开怀大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老头心满意足地端起旁边早已凉了的紫砂茶杯,美滋滋地呷了一口,然后摇头晃脑、步履轻快地走出书房,坐到院子里的竹制躺椅上,惬意地摇晃着,闭目享受起雨后的暖阳来。
此时,外面的冰雨早已停歇多时,久违的暖阳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和翠绿的竹叶上,泛着晶莹的光,空气清冷而新鲜,沁人心脾。
叶凡笑着摇了摇头,也离开书房,正好看到在客厅地毯上自己玩积木的杜果果。
他走过去,牵起小丫头软乎乎的小手:“果果,要不要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外面有阳光哦。”
“要!果果喜欢太阳!”小丫头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着叶凡来到院中的小凉亭下。
叶凡抱着她坐在竹制的长椅上,拿出一旁果盘里黄澄澄的砂糖橘,耐心地剥开,一瓣一瓣喂给小家伙吃。
果果吃得眉眼弯弯,小腿欢快地晃荡着。
就在这一大一小享受着静谧午后时光时,院墙外不远处的石子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热络而清晰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听那说话的动静、节奏和特有的软糯腔调,不难分辨出应该是竹林小院里其他几栋别墅的教授夫人或家属,正趁着雨过天晴、阳光正好,结伴出来散步、闲聊、顺便“交换情报”。
“阿蓝啊!侬家婉儿是不是偷偷交男朋友了呀?我好像看到过好几次了!” 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好奇和笑意响起。
“阿蓝”是相熟的老太太们对杜夫人陆蓝的亲切称呼。
“哎哟喂!我刚刚在路口也看到人啦!上次好像也是这个小伙子,长得又高又挺拔,模样周正,看起来还蛮年轻精神的哦!是哪里人呀?”另一个声音立刻加入,补充着细节。
“是的呀是的呀!我上次也瞅见啦!跟今天这个是同一个人,上次我还看见他在你们家院子里,陪着果果玩滑板车呢,耐心得不得了,对孩子体贴细心,一看就靠谱!”
第三位“目击者”提供了更“确凿”的证据。
“条件听起来蛮好的嘛!家里是做什么的呀?我还想着等我家那个博士毕业了,给你家囡囡介绍一下呢,现在看来是没得机会咯!阿蓝你好福气呀!”
话语间充满了羡慕、好奇,以及一丝没能做成媒的“遗憾”。
这几个老太太一开口,就是一股子浓郁软糯、地道亲切的“吴语”腔调,话里话外全是对叶凡这个突然出现在杜家、且频率不低的“年轻男性”的好奇与八卦。
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杜婉的“准男朋友”在盘问家底了。
坐在凉亭里的叶凡,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一旁原本在安静看书、此刻也显然听到了议论的杜婉。
此时的杜婉,一张白皙的俏脸早已飞上两抹红霞,尴尬得直用手揉着太阳穴,压低声音对叶凡苦笑道:
“这群高校教授家属,平时看着一个个知书达理、优雅知性的,怎么凑到一起八卦起来,比菜市场里情报最灵通的大妈们还厉害,想象力还丰富......”
然而,她这句无奈的吐槽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呢,院子外头就传来了自己母亲陆蓝女士那丝毫不加掩饰、甚至带着几分自豪与欢快的响亮回复,语气里满是笑意:
“哎哟,是经常来的呀!是个极好、极有出息的小伙子勒!我们家老杜也喜欢得不得了!
就是嘛......年轻人事业为重,目前还没完全定下来,等哪天要是真正式成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请大家喝喜酒勒!到时候都来都来!”
“妈——!!你、你瞎说什么呢!哪有的事!!”
听到自家老娘这越描越黑、几乎等于“官宣”般的劲爆回答,杜婉的一张俏脸瞬间红透,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当即又羞又急,也顾不得音量了,冲着门外方向娇嗔地喊了一声,试图“澄清”。
而另一边,悠然躺在竹制躺椅上、仿佛早已神游天外的杜景行老教授,此时却稳如泰山,依旧有节奏地轻轻摇晃着椅子,双眼微闭,仿佛真的在暖阳下睡着了。
对外面那些关于自家女儿的“绯闻”讨论和夫人的“神回复”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全当自己年纪大了耳朵背,啥也没听见......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泄露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的笑意。
叶凡又陪着精力旺盛的小果果玩了一会儿积木和拼图。
但小孩子终究精力有限,吃饱喝足加上玩闹的兴奋劲过去,困意很快袭来。
小丫头开始揉眼睛,打哈欠,没一会儿就靠在叶凡腿边迷迷糊糊了。
杜母见状,笑着过来把睡得香甜的小孙女抱回了房间午睡。
叶凡见主人家要休息,便不再多留,起身礼貌地告辞。
杜婉也回房换了身更显干练的米白色通勤套装,略施淡妆,拎上手提包,一副准备正式考察的模样。
“杜老,师母,那我们走了。”叶凡在门口道别。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婉儿,好好看,认真谈。”杜老在躺椅上挥了挥手,杜母则笑着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