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来了——
法家,又该如何从中取火?
如何将这份来自底层的暴力合法化、制度化,转而成为约束君王的铁链?
李斯缓缓吸了一口气,眼中寒光乍现。
他抬起头,声音低却锐利:“先说‘恶’。”
“告诉黔首,一个无法无天、随心所欲的昏君有多可怕——律令如纸,刑罚随意,今日封侯,明日灭族。税如牛毛,役如刀割。百姓活得像狗,死得如草。”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让他们恨,让全天下都恨这种君主。”
“然后再讲‘善’。”
“描绘一个守法循规、被律法捆住手脚的君王:赏必由功,罚必依法,不因喜怒杀人,不因私欲加赋。国中有信,民有所依,耕者有其田,行者无惊惧。”
“当千万人心中都立起这一正一反两幅画像,是非自然分明。”
“他们会明白——王权不能无限膨胀,必须跪在法之下!”
“若君犯法,与庶民同罪!若君拒罚,那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凛冽:
“那就由黔首百姓亲手执刑!”
“可以是万民上书,声讨其位;可以是豪杰并起,聚义兴兵;也可以是百官倒戈,闭门不纳!只要法有令,人皆可伐之!”
起初他还一字一顿,谨慎斟酌,可说到后来,语速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亮,仿佛有一团火从胸腔里烧了出来,燎向眉宇。
因为他看清了——这条路,走得通!
一旦实现,法将不再只是君王手中的鞭子,而是悬在君王头顶的剑!
法高于君,律制王权!
那一刻,李斯几乎要仰天长啸。
而坐在上首的秦王嬴政,指尖轻轻叩击案沿,神色不动,眸底却掠过一丝冷芒。
他静静看着那个越说越激动的李斯,嘴角微微一勾,未语,却已在心中记下一笔。
——此人锋芒太露,将来,该敲打的时候,绝不手软。
毕竟,寡人的王座,岂容他人定规矩?
但那些文武百官、贵族公卿手中的权柄,说到底,还是君王赐的。
王权授之,王权亦可夺之。
于是便成了这般局面——君主以王权压制群臣,群臣握权又镇于黔首,而亿万黎民一旦凝成一股势,反过来又能撼动王座。
这层层制衡,像极了阴阳家那套五行生克之理。
李斯眸光微闪,脑中浮现出那句熟稔于心的口诀:“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再生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环环相扣,生生不息,彼此吞噬,又彼此滋养。
他心头一震——这不正是眼下天下权势流转的真实写照?君、臣、民三者之间的角力,哪一环不是在生与克之间反复拉扯?
念头一起,灵感如潮。
这等洞见,何不纳入他正在着述的《李斯子》?
此前太子扶苏所言种种,已为他打开思路;如今再添上这一层“权力循环”之论,岂不更显格局?
他心中已有蓝图:
《论君主权柄的根源》
《论权力的本质为何》
《论权势的流转与反噬》
《论如何攫取民心以为己用》
《论律法共识的缔结之道》
篇篇皆为刀锋,字字直指核心。
若真能成书,这部《李斯子》,未必输于韩非那部《韩非子》——甚至,压它一头也未可知!
……
与此同时,咸阳宫中,秦始皇嬴政正缓缓揉着眉心,神色略显疲惫。
只因天幕上的太子扶苏,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可细想,也不能怪他放肆——毕竟在他眼中,自己所说的话,不过是对着眼前寥寥数人吐露心迹,传不出几步便会消散。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片天地间有座天幕,将他每一句低语都放大千倍,响彻九州四海,落入千万百姓耳中。
方才他说什么?
说要以蒙骗震慑、以利益驱使、以理想凝聚人心,一步步赢取黔首百姓的拥戴,让他们甘愿奉你为主,为你执戈披甲。
待你手中握住了千军万马的暴力,权柄自然水到渠成。
说得再直白点——这就是在教人怎么起兵、怎么夺权、怎么把皇帝拉下龙椅!
嬴政指尖一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种话,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毕竟太子扶苏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早前他当众讲解《兵家四势八略三十六计》,将兵法精要尽数公开,等于让全天下的泥腿子都能学打仗、练兵马、布阵势。
这不是人人皆兵,是什么?
再往前,他对墨家思想推陈出新,借“兼爱”“尚同”之名,暗藏“民为邦本”的杀招,分明是在教黎民百姓——你们也能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国!
那是造反中的造反,逆谋里的巅峰之作!
听得多了,嬴政反倒淡定了。
道理他懂:知道怎么造反,和能不能造反成功,完全是两码事。
知易行难,古来如此。
就像墨家喊了几十年的“兼爱”,听着多美好?只要人人相亲相爱,刀兵不起,天下自然太平。
这话没错,简直是通往大同世界的金科玉律。
可问题是——谁做得到?
墨家自己能做到吗?
天下苍生,又有几人能超脱私欲、舍己为人?
做不到。
至少现在,谁都做不到。
否则当初扶苏也不会当场质疑兼爱的理想太过虚妄,缺了根基,不过是空中楼阁。
同样的道理,太子扶苏讲授的《兵家四势八略三十六计》,对墨家思想的革新见解,以及法家如何攫取武力与暴力支撑的那套理论——说白了,全是教人怎么造反的“菜谱”。
可光有菜谱就能掌勺开火、端出一桌满汉全席?
没门儿。
想把这顿“改朝换代”的大餐做成功,除了得懂方法,还得看掌勺的是谁。
厨子有没有真功夫?灶台点不点得着火?柴够不够旺?这些,缺一不可。
至于“能力”这事,最难拿捏。
有的人天生就是枭雄胚子,眼神一扫便知杀气藏锋,像一头卧在暗处的猛虎,哪怕闭眼打盹,也能让人脊背发凉。
而有些人原本平庸如土,却能在血雨腥风里磨出獠牙,十年蛰伏,一朝裂地为王。
这种事,连嬴政也拦不住。
但有一样东西,他能掐在手里——机会。
只要不让那些心怀鬼胎又有本事的人碰到合适的时机,他们再能耐,也只能缩着脖子装孙子。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天下的民心牢牢攥住。
毕竟,六国残党算什么?
不过几只跳梁小丑罢了。
单凭他们几个,别说掀翻大秦江山,就连函谷关都未必过得来。
只要秦军铁骑一出,五千踏破城门,十万横扫列阵,顷刻之间便是灰飞烟灭。
可一旦让他们煽动起六国故地的百姓,甚至撬动天下黎民之心……
那就不只是叛乱了,那是燎原之火!
到那时,纵使举国皆兵,也未必压得下去。
就算最后赢了,也是惨胜如败。
山河破碎,赋税崩塌,徭役暴增,边疆失守……
大秦百年的基业,怕是要折损几十年气运,甚至断送百年国祚!
但若天下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安居乐业,人人念着大秦的好,心向咸阳如葵藿倾阳——
那群旧贵族余孽再有野心,也只能咬牙忍着。
没有民愿为他们冲锋陷阵,没有百姓替他们遮风蔽雨,
你就是兵法通神、谋略无双,敢轻举妄动?
只有一个结局——死无葬身之地!
正思忖间,嬴政心头忽然闪过一句话。
那是孟子在《离娄上》所言: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意思是——想夺天下?先得人心。
想得人心?顺其所欲,避其所恶。
要他们想要的,送到手边;恨的、厌的,绝不强加。
这话,竟和太子扶苏今日所讲,如出一辙!
嬴政瞳孔微缩,目光凝在天幕上的扶苏身影,眉头悄然蹙起。
“难道……儒家之道,比法家更适合治国?”
他是帝王,骨子里信奉的是法家。
严刑峻法,令行禁止,君权如刀,斩断私情。
唯有如此,才能统御万民、震慑四方。
可现在这位天幕中的太子,明明还没读过《论语》《孟子》,竟已隐隐透出儒家那套“以民为本”的气象。
这让他心头一紧。
不怕别的,就怕这位才华盖世的长公子,日后一旦接触到儒家典籍,被那些温文尔雅却蛊惑人心的话语缠住心神,就此沉沦。
哪怕他曾亲口说过“法家,国之根基也”,嬴政也不敢完全放心。
人心易变,昨日忠法,明日便可崇儒。
今日的擎天柱石,明日或许就成了拆梁毁殿之人。
想到这里,嬴政心底竟泛起一丝不愿——
他忽然不希望这个天幕中的扶苏,再去研读儒家经典了。
若是这样一个天纵奇才,最终却被儒家那一套仁义道德迷了心智,废了锐气……
那他宁可血洗曲阜,掘尽孔门祖坟,也要让儒学绝迹于世!
至于天幕中后续提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