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脸色有些难堪。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如果把她的人生割裂开来,成婚之前的十七年岁月,最是无忧无虑;
成婚之后的十二年,是憧憬,期待,失落;
圆房之后的那两年,终究让她看清,也让她明白,这世界有些东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不必强求。
之后的十七年,她已习惯,已麻木。
侯夫人摇头:“是谁又如何?”
早年她以为人心是可以捂热的。
她努力过,争取过,挣扎过。
她也想知道她输给了谁,所以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她的丈夫为其守身如玉?
但靖安侯把那个女人保护得很好。
再后来她觉得虽然捂不热,但好在老天给了她一个念想,她有儿子。
管她是谁?
但此刻,看着儿子的模样,她心里突然涌起几丝不安。
她不想知道那个答案,或者她心里清楚,那个答案,必然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她勉强笑着,倒了一杯水,递给儿子:“母亲现在不想知道了,无所谓的。”
杜成轩一字一句,声音麻木:“是荣安郡主的祖母,是大长公主。”
“啪”,侯夫人手里的水杯摔落在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一把抓住儿子胸前衣襟,声音凄厉又严厉:“不许胡说!轩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种话说出去,后果你承担不起!”
看着母亲仓惶的脸,杜成轩明白,母亲并不是一无所知,或许她心中也有猜测。
只不过那个结果太过惊人,她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所以,她便宁愿退后几步,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去探究了。
“儿子亲眼所见,就在昨天,就在城西!”杜成轩似乎执意要剖开侯夫人不想面对的那层窗纱。
他想把所有的真相都血淋淋地展现在她的面前,让她无法逃避。
“我亲眼见到,他们在那里像夫妻一样,笑语温存,拥抱亲热,双宿双飞!”
身为一个儿子,他不该跟母亲讨论这个话题。
他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一样扎向了母亲。
那么残忍,那么血腥,那么无情。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有些东西就像腐肉,不割掉,怎么新生?
看着侯夫人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他继续,一字字,如利刃:“父亲叫她阿若,她叫父亲安郎;父亲说,恨不相逢未娶时;”
“别说了。”侯夫人死死咬住唇,撑着最后的坚强。
可杜成轩不管不顾,昨夜看见的,听见的一切,他都想说出来,痛痛快快的说出来。
“父亲说,这些年,你我虽不是夫妻,但缺的只是夫妻之名,但心始终如一,只有她一个;父亲说思她,念她,想见她,担心她。”
“不要再说了!”侯夫人泪如雨下,无力地扶住桌边,整个身子颤抖不已。
“她说:纵不能日日见,日日都牵念;她说:恨不能与父亲长相守,这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父亲说,这也是他的遗憾……”
杜成轩脸色平静,平静到残忍,“他们就在那个院子里抱在一起,后来他们相拥着进屋,在屋里折腾了一整夜,而我,就在不远处的屋顶,听了一整夜。他们那么激烈,那么花样百出,情话绵绵……”
“我叫你别说了!”侯夫人几乎崩溃,她一巴掌打过去,将杜成轩的脸打偏到一边。
杜成轩缓缓转过头,看着几乎歇斯底里的母亲,声音里带着麻木,又似乎带着轻嘲:“母亲,我不是个好儿子,我会去听父亲与别的女人的墙角。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可我都做了。”
侯夫人早在一巴掌落到儿子脸上时,就后悔了。
儿子有什么错呢?只不过是告诉她血淋淋的真相。
从小到大,她都舍不得动他一下。
却为了那么一个不值得的人动了手。
她颤抖着手抚上他被打红的脸,声音也哽得厉害:“轩儿,对不起,痛吗?”
杜成轩眼眶湿润,他知道他的话有多伤人,他也知道母亲此刻的心有多痛苦,但长痛不如短痛。
他说:“母亲,你和离吧!”
侯夫人呆滞片刻,继而苦笑着摇摇头:“不,我不和离!”
“为什么?”杜成轩不理解,不明白,也不愿意相信!
侯夫人收回手,只定定地看着他:“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这世间我最在意的只有你。但凡有一点对你不利的事,我都不会去做。哪怕耗尽我的一生,我也无悔。不要再提和离的事,我不会和离的。”
“母亲,这么多年你都为我而活。可我不想你这样,我想你为自己而活,我想你开心一些。想你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
侯夫人摇头凄然一笑,再看向他时,目光中都是了然:“轩儿,在知道是那个人之后,你就已经知道侯府可能会有的下场,对不对?所以你才要我和离,是不是?你要我和离,你是不希望哪一天侯府落到那样下场时,我也一样给侯府陪葬。是吗?”
杜成轩眼睛发红:“没错,纸包不住火,侯府必然万劫不复。可是母亲,你已经够委屈了,不应该承受那样的后果。是侯府对不住你,不是你对不住侯府。是父亲对不住你,你不应该为他的儿子,再搭上你的命!”
“可你也是我儿子,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侯夫人惨然笑着,“我这一生,不论怎么样,我都认了命。但是你还年轻,我绝不允许任何人阻你前程!”
“谁要阻你前程,”她眼神瞬间阴狠,“我拼了这条命令不要,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杜成轩滑跪在地,抱住侯夫人的腿,痛哭出声。
侯夫人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她感觉到了儿子的死志。
他想让自己和离后,他去赴死。
她不允许。
绝不!
儿子不能死,那么,就只能罪魁祸首去死了。
罪魁祸首一死,好像这一切的困局,也都解了。
那时候,不用担心事情败露,不用担心侯府覆灭,也不用担心这一切龌龊被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