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夜。
自从进入九月以来,刘备军的叫骂声便一天比一天少。
起初只是骂的时辰短了,后来连骂阵的士兵都懒得出来了,再后来营寨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曹操站在营中的望楼上,望着远处刘备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更夫的打梆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正因太正常了,反倒不正常。
“刘备有多少天没骂阵了?”
曹操忽然问身旁的亲兵。
“回主公,三天了。”
曹操捋着胡须,默然不语。
三天不骂阵,意味着什么?
要么刘备已经没兴趣跟他耗了,要么刘备在暗中准备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这可给他整迷糊了,刘备到底在憋着什么坏?
他不由一阵心烦,回到大帐,召来戏志才和荀攸商议。
戏志才裹着厚袍走进帐中,气色比前几日更差了,脸色白中泛青,嘴唇干裂。
荀攸跟在后面,神色倒是从容,但眉宇间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忧虑。
“志才,我们还有多少物资没有运走?”
“主公,约莫还有两成没有运走。”
戏志才坐下之后先开口。
能运走八成已经很牛了,毕竟曹操没有成建制的水军。
“两成。”
曹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两成听起来不多,但那两成是多少?
接近百万石粮草,数万斤黄金,还不算布匹、铜钱、军械。
这笔物资足以养活数万大军一整年。
“志才以为。”
戏志才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嘴。
“这两成物资不要了。”
曹操的手指停住了。
荀攸接过话头,语气平稳而慎重:
“主公,我等与刘备对峙已近半月。眼下我军已经捞够了钱粮物资,兵力虽然折损不大,但士气在下降,天气转凉,染病的士兵增多。
在下也建议布置一支疑兵留在此地迷惑刘备,大军轻装简行,连夜撤往彭城。只要到了彭城,依仗城池坚固,只需一万人马便可保障物资后续运输到兖州,进退自如。”
曹操沉默了一阵。
他知道荀攸说得有道理,彭城城墙坚固,只要守住那座城,彭城的物资可以安安稳稳地运回兖州。
但他是个赌徒。
赌徒的天性告诉他,就差最后两成了,再熬几天,那两成物资和剩下的面子就全都是他的。
现在撤,等于把嘴边的肥肉吐出来。
两成的物资,够他养数万大军。
他手底下还有近十万兵马,怕什么?
刘备也不过五万人,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先派斥候出去看看。”
曹操终于开口.
“我要知道刘备营中到底什么情况。如果确无异常,就再等几日。如果情况有变,即刻撤军。”
戏志才和荀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先派斥候探查这一步是对的。
曹洪亲自带了一队斥候出营。
他本就是曹军中有名的悍将,胆大心细,这种深入敌后的侦察任务交给他最合适不过。
他借着月光和灌木丛的掩护摸到刘备大营外一里处,趴在草丛中仔细观察了半个时辰。
刘备的营寨和往常一样——灯火正常,巡逻正常,营门口的几个哨兵正在打哈欠。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撤退的时候,他还听到夜巡士兵传口令的声音,那口令断断续续,被夜风吹得忽大忽小,但他听清了,是两个字。
“鸡肋。”
曹洪把这个词反复默念了几遍记牢,带着斥候队悄无声息地撤回了曹营。
回到曹营时已是深夜。
中军大帐灯火未熄,曹操正背着手踱步,其中诸位将领也没有睡。
他看到曹洪掀帘进来,停下脚步问:
“如何?”
“禀主公,刘备营中无异常。”
曹洪抱拳道。
“巡逻、灯火、哨位,一切如常。末将还探听到对方的夜间军号。”
“什么军号?”
“鸡肋。”
曹操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踱步。
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帐中诸将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脚步来回移动。
忽然,他停下脚步,放声大笑。
“哈哈哈!鸡肋,原来如此!”
那笑声来得突然,在深夜的营帐中格外响亮,把守夜的亲兵吓了一跳。
夏侯惇和夏侯渊原本在帐外巡营,闻声赶了进来,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进帐却看到曹操笑得直拍大腿。
“主公,何事如此开怀?”
夏侯惇一脸茫然。
“元让,你知道刘备军中今夜的口令是什么吗?”
曹操指着帐外,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
夏侯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刚听斥候说是鸡肋?”
“对,鸡肋。”
曹操端起案上的酒杯,却没有急着喝,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荀攸和戏志才。
“公达,志才,你们可知这鸡肋是何意?”
荀攸低头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戏志才也微微摇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字不对劲,但一时半会也参不透其中玄机。
曹操又看向夏侯惇、夏侯渊和曹洪等人。
夏侯惇皱眉想了半天,夏侯渊也是一脸困惑,曹洪挠了挠头,憨声道:
“末将只认字,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弯弯绕,这是一种吃的。”
曹操满意地笑了。
他就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只有他一个人看透了真相。
这种智力上的优越感,比打了胜仗还让人舒坦。
他端着酒杯却不喝,任凭酒香在帐中弥漫,故意顿了好一会儿,等足了诸将期盼的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以今夜号令,便知刘备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如今我之于刘备,便是鸡肋。
他远道而来想救徐州,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诸位莫慌,来日刘备必班师矣。诸位,莫慌。”
夏侯惇独目圆睁,猛地一拍大腿,由衷赞道:
“主公真知玄德肺腑也!”
夏侯渊半信半疑:
“那……刘备要撤了?”
“撤兵是早晚的事。”
曹操放下酒杯,朝南边刘备大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再多撑几日,等他先退,我们便从容回师兖州,既不丢面子,也不丢物资。这最后两成物资,也不用急着扔了。”
曹洪率先反应过来,咧嘴笑道:
“原来鸡肋是这个意思!主公高明,末将就想不了这么多。
末将还以为是刘备军中伙食不好,想吃鸡又没鸡,在那儿念叨呢。”
帐中哄堂大笑。
夏侯渊笑着拍了曹洪一巴掌,夏侯惇也难得地咧了咧嘴。
诸将纷纷拱手,赞曹操料事如神。
这番分析听起来有理有据,刘备远来救徐州,却迟迟不敢与曹军主力决战,斗将占了便宜,骂阵也骂了,但始终不敢发动总攻。
现在连夜间军号都喊出了“鸡肋”,这不是军心动摇是什么?
满帐文武中,只有戏志才荀攸坐在一旁,有些欲言又止。
他们了解自家主公的脾气,而且自家主公分析的也没错,因此没有反驳曹操。
但直觉告诉他们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太了解刘备麾下那批谋士了。
郭嘉,当年在颍川就以机变闻名,善出奇兵,曾在讨董一战中逼降陷阵营,又在青州之战中屡有建功,不容小觑;
李优,鸩杀少帝的狠人,天下骂名背了一身却依然活得好好的,能在绝境中翻云覆雨。
江浩,刘备手下谋主,刘备能有如今这局面,江浩功劳当属第一,政务农事兵法商业无一不精,缺点好色。
这三个人,哪一个不是心机深沉的狠角色?
他们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让夜间军号泄了军心?
不可能。
至于贾诩,平平无奇,自动被他们忽略了!
鸡肋,这太巧了。
刘备的军号偏偏是“鸡肋”,偏偏被我们听到,偏偏和主公的推测一模一样,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偏偏。
曹操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
他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之中,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
刘备进退维谷,军心懈怠,只要再坚持几日,胜利的天平就会彻底倾向自己。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回师兖州之后的计划:首先用这笔物资扩军十万;然后趁着青州和徐州还在整合的空档,迅速吃掉豫州,再拿下徐州南部。
到那时,合兖司隶豫徐四州之力,天下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固守营寨,不得擅自出战。运输队照常运作,把最后两成物资尽快运完。
等物资运完,刘备若还不退,我们就先退。”
最后那句他是临时补的,算是安抚戏志才和荀攸白日里的担忧。
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打算先退。
他在等,等刘备撑不住的那一天。
江浩:小丑,曹,我在等吕布,你在等什么?
“诺!”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
夏侯惇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曹操已经重新铺开舆图,手指在兖州和豫州之间来回比划,眼中满是雄心勃勃的光芒。
夏侯惇放下心来,大步走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曹操一人。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大,像一个已经站在天下之巅的巨人。
“鸡肋。”
他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