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烦恼间,满宠带着徐晃前来。
满宠笑着开口道:
“云长,子龙,可是在为俘虏的事发愁?”
关羽也不瞒他,叹道:
“伯宁猜的真准,你俩怎么来了?”
“特来举荐一人,为云长解惑!”
满宠指着徐晃说道。
徐晃沉吟片刻,道:
“云长,这些人里,大半是我旧日麾下的白波老卒。他们跟着杨奉,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杨奉死了,他们没了主心骨,心里比你们还慌。我去说几句,看看能留下多少。”
关羽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公明既有此心,便去试试。只是有一条,不愿留的,不可强求。”
徐晃应了一声,打马来到降卒队伍前头。
徐晃站在降卒面前,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说了一句:
“连我都投降了刘使君,何况尔等,若是信任我,想跟着我吃饱穿暖的,站到左边。想回家的,站到右边。我不勉强。”
降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往左边挪。
有人拉着同伴的袖子,低声商量着什么。
最后站到左边的,占了八成。
剩下的两成中,有些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些人大着胆子往右边走了几步,见没人拦,便撒开腿跑了。
关羽和赵云在一旁看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愿留的留,愿走的走,至少不会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可即便如此,留下来的六千人还是要带着走。
加上之前李傕郭汜那边的降卒,拢共还有近一万人。
怎么管,怎么带,仍然是个难题。
满宠看着关羽赵云依旧脸上带着为难之色:
“云长,子龙,你们是当局者迷。”
“怎么说?”
赵云问。
满宠道:
“一万俘虏,确实不好带。可你们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要跟着我们走?”
关羽一愣。
满宠解释道:
“因为他们没地方去。李傕郭汜跑了,杨奉死了,韩暹带着几千人跑了。这些人留在原地,要么落草为寇,要么被其他诸侯抓去当牲口使。
跟着我们走,至少能吃饱饭,到了徐州还能分田地。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条路比留下来强。只要别饿着他们,就不会闹事。”
关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幸亏杨奉带了不少粮草辎重,关羽全部清点之后,粮草足够一万多人马吃上一个月。
吃饱饭,不成问题。
满宠接着道:
“当然,看管还是要看的。我的意思是,从降卒中挑选一批精壮,编成临时的队,每一队设一个队长,队长归徐晃管。
徐晃在杨奉军中有威望,白波军的老卒服他。让降卒管降卒,比我们的人去管省力得多。”
赵云眼睛一亮:
“以俘治俘?”
“以俘治俘。”
满宠点头。
“另外,行军时把降卒分成三队。一队在前,一队在中,一队在後。我们的人分插在每队中间,前后呼应。
夜里扎营时,把降卒安置在中间,我们的人守外围。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跑,也跑不出去。”
关羽捋须沉吟片刻,忽然笑道:
“伯宁,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满宠嘿嘿一笑:
“成天跟犯人打交道,这些门道,都是逼出来的。”
当下,三人分头行事。
徐晃从降卒中挑选了五百余名精壮,编成十队,每队设队长一名,由自己统领,管辖一万俘虏。
行军时,降卒分前中后三队,关羽的骑兵在前开路,赵云的骑兵断后,魏延领步卒夹在中间。
夜里扎营,降卒居内,守军居外,篝火彻夜不熄。
说来也怪,这样一来,降卒反而安稳了。
有了队长管着,有了饭吃,有了回家的盼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心思,便渐渐消了下去。
行军十日,竟没有一人逃跑。
……
天底下的人,再大大不过天子。
194年,最大的新闻,便是天子刘协遇刺身亡。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快传开,天下大惊。
各州各郡,无数老者闻讯伏地痛哭,如丧考妣。
他们经历过桓灵二帝的昏聩,经历过董卓的残暴,经历过李傕郭汜的凌辱,可天子终究是天子,是四百年汉室最后的体面。
如今连这最后一丝体面也没了!
天,塌了!
无数百姓惶惶不安,街头巷尾,人人面如土色。
有人跪在田埂上朝着洛阳方向磕头,有人闭门不出,有人悄悄收拾行囊准备逃难。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这世道,怕是要更乱了。
但是,天子被刺,后继无人,对天下野心家而言,更像是号角!
吹响争霸天下的号角!
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正统”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从此以后,只要胆子大,谁都可以称王,谁都可以称帝,谁都可以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颍川。
消息传到许昌时,已是十月下旬。
荀彧坐在堂中,听着曹操诉说着此行经过。
“天子……死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洛阳之行,来回二十余日,曹操日夜兼程,跑死了十几匹快马。
到头来,连天子的面都没见着,只看见了一口漆黑的棺材,和满营的白幡。
他到现在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文若,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曹操声音里带着疲惫。
“天子就这么……死了?到底是谁干的?”
荀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曹操。
他有些怅然若失。
汉室四百年的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黄河边。
天子再怎么不堪,终究是天下共主。
如今连这共主都没了,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
曹操苦笑了一声:
“我也想问。可那具尸体不会说话,杨彪董承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几个渔夫模样的刺客,用硬弩射死了李乐,又把天子勒死,抛入黄河。”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荀彧深吸一口气,把茶碗搁下,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明公,天子死了,对有些人来说,是灭顶之灾;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天赐良机。”
曹操抬眼看他:
“说下去。”
荀彧站起身来,走到案前的舆图旁,手指沿着各州郡缓缓划过:
“刘备、袁绍、袁术、刘表,这些人坐拥大州,带甲十万。对他们来说,拥有天子是锦上添花。
没有,也不影响他们的根基。天子活着,他们多一面旗帜;天子死了,他们少一份掣肘。说到底,天子的生死,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枚棋子的得失罢了。”
曹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话不错。那刘备这次出动了关羽赵云,五千铁骑。臧霸另带一万两千步卒在陈留扎营,关羽麾下还有一万多步卒在东郡附近。
这么大的阵仗,一看就是要抢天子。他要是想杀天子,何必费这个劲?”
杀天子的凶手,第一个排除刘备!
完全没必要!
荀彧颔首道:
“正是此理。刘备若是下手之人,只需派几个死士暗中行事便可,何苦动用数万兵马,惹人耳目?由此观之,刘备非凶手也。”
“吕布呢?”
曹操问。
“吕布更不可能。”
荀彧摇头,语气笃定。
“此人虽背信弃义,先是杀丁原,后是杀董卓,反复无常,世人皆曰三姓家奴。
可他对汉室,确有几分真心。当年王允诛董卓,吕布是出了力的。后来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吕布战败出逃,投奔各方诸侯,可逢人便说自己是温侯,是汉室所封。
这份执念,做不得假。他若杀了天子,岂不是把自己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
曹操叹了口气:
“那就只剩袁绍和袁术了。”
“袁绍好谋无断。”
荀彧缓缓道。
“此人做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刺杀天子这样的大事,他未必有那个胆子。
更何况,他若想做,早就做了。天子在长安时他不下手,天子东归时他也不下手,偏偏等天子快出司隶了才动手?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看向曹操:
“只剩下袁术了。”
“袁公路,反意最明。攻刘表,打刘繇,打刘备,进取之心满满,丝毫不给汉室宗亲面子。
当年他哥哥袁绍想立刘虞为帝,他反对;后来他自己得了传国玉玺,就动了称帝的心思。这种人,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荀彧忽然问了一句:
“明公以为,袁术接下来会称帝?”
曹操点头:
“必然。我了解此人,志大才疏,偏偏野心比谁都大。传国玉玺在他手里,天子又死了,他若不称帝,那才叫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