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着,别出声。”他一边说,一边把棉被往她身上一蒙,又顺手把炕上的枕头、褥子全拽下来堆在她脚边,堆成个软垛子。
彩芹吓坏了,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抓着熊哥的胳膊不肯松:“是不是我爹那边?我爹咋了?我要回家看我爹——”
“你现在出去就是添乱。”熊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砸在彩芹脑门上,硬邦邦的,“听见没有?不想让我死,你就给我蹲结实了。”
彩芹眼泪涌上来,嘴巴还张着想说什么,被熊哥拿手一捂,按回棉被堆里。他蹲下来,两只手按着彩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声音忽然软了几分,软得像哄孩子:“芹,你听我说。我出去打,你在里头躲着。不管听见啥,别出来。等我喊你,你再出来。听明白了没?”
彩芹抽着鼻子点头。
熊哥站起来,转身把堂屋门上了顶门杠,一根老榆木的,胳膊粗,两头卡在门框的铁槽里。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拿浸了水的破棉被从里头堵上,只留了巴掌宽的口子给自己伸枪。屋里的灯早灭了,只有外头时隐时现的火光从窗缝和门缝里漏进来,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忽明忽暗的红线。
他刚把枪架到窗缝上,院门外就响起了苟文才的声音。
“熊家大侄儿!”苟文才的声音从院门外挤进来,带着那股子装出来的热乎劲,热得发腻,像放馊了的猪肉,“乡里乡亲的,别开枪,咱好说好商量!我们就拿点东西,拿完就走!”
熊哥没应声。他像一头隐在黑暗里的豹子,整个人贴在堂屋西墙角的阴影里,屏着呼吸,拿耳朵数外头的站位。一个,贴西墙根蹲下了,呼吸匀而浅;两个,正往正门摸过来,靴子底在冻土上硌出细碎的响,脚后跟先着地,是练过的;还有一个在老榆树后头喘粗气,吸气声重得跟拉风箱一样,那是怂的,紧张得肺都快炸了。院门外还站着两个,其中一个脚步一轻一重,左脚落地轻,右脚落地重,是苟文才。另一个脚步实沉,钉在原地不动,多半是刘大柱。
“要东西?”熊哥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可嘴角已经绷成了一条线,“行啊,你让那帮人把枪都扔了,自个儿进来拿。”
外头静了一下。
然后苟文才笑了,那笑像夜猫子叫春,又尖又瘆,笑得人头皮发麻:“熊家兄弟,别不开眼。你一个人一条枪,能挡住七八个人?把门开开,我们只拿东西不伤人。你媳妇细皮嫩肉的,吓出个好歹可别怪我们。”
熊哥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那点懒散瞬间没了,像有人在他眼底划着了一根火柴,火苗蹿起来,烧得眼珠子发亮。可他声音还是稳的,稳得发沉,沉得像河底的石头:“苟文才,你听好了。你今晚带来的人,能活着回去几个,全看你下一句说啥。”
外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苟文才的声音变了,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少废话!把门轰开!”
熊哥没等他把话说完。
他突然从西墙角的死角弹起来,人还没完全站直,枪已经响了。第一发子弹从门缝里打出去,不偏不倚,正中那个正往正门摸的黑影面门。那人正侧着身子往门边蹭,脑袋偏着,子弹从他左侧颧骨打进去,从右耳后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他像被一根铁棍迎面砸中,身体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院里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摔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石桌上摆着的那只搪瓷缸被震得蹦起来,咣当当滚到地上,在泥地里转了两圈。
“妈的,点子真!”有人扯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熊哥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往左一滚,肩膀撞开窗边的破棉被,枪口从窗缝探出去,照西墙根“啪啪”两个点射。子弹打在墙根的石头上,火星溅起老高,碎石片子崩了那个蹲着的一脸。那人“嗷”一嗓子蹦起来,抱着大腿往后摔,裤腿上瞬间洇出一片黑红的湿印子,惨叫声把老榆树上的宿鸟惊得扑棱棱乱飞。
“散开!别扎堆!”刘大柱的声音从院门外砸进来,又硬又急,带着一股子恼火。
可已经晚了。熊哥打完了西墙根,枪口一抬,又朝老榆树方向甩了一枪。那个正往树后缩的怂货刚探出半个脑袋,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去,打在树干上,崩下来一块老皮。那人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嘴里“妈呀妈呀”地叫,手里的枪都差点扔了。
熊哥缩回窗后,背贴着墙,右手拉开枪栓,左手从兜里摸出一夹子弹,往弹仓里一按,一推一拉,枪栓复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两秒都没用上。他换好了弹,又贴回窗缝上,眼睛朝外头扫了一圈。
外头的人已经散了,活着的全找了掩体。一个缩在院墙豁口后面,一个躲在柴火垛后头,还有一个趴在石台底下,只有半截腿露在外面,抖得跟筛糠似的。苟文才的声音从院门外又响起来,这回不装了,又急又狠:“从后墙翻!从后墙进去!他一个人顾不了四面!”
熊哥的嘴角抽了一下。想从后墙翻?他早防着这一手。后墙根底下埋了一排削尖的竹签子,上面盖了薄薄一层浮土和碎草,是他岳父赵大山说了自己的担心后,他悄悄栽在那里的,人踩上去脚底板能扎穿。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谁翻后墙谁倒霉。
果然,两秒之后,后墙方向传来一声惨叫,比前头那个抱腿的还惨,嚎得跟杀猪似的,中间还夹着骂娘声和“有签子”的嚷嚷。
熊哥趁这空当又打了一枪,子弹从豁口那个人的头顶擦过去,吓得那人脑袋一缩,整个人趴进泥里,再不敢露头。
熊哥没有在窗后多待。
何大炮当年干过多年胡子,最懂狡兔三窟的道理,他不仅在院子里挖了个地窨子,还把主屋和偏房打通连接了起来。
现在,他留下的这些给了熊哥机会。
他猫腰从堂屋窜到偏房,推开偏房后窗,像一条泥鳅似的翻了出去,贴着墙根绕到院墙豁口的反侧面。
外头的人正乱糟糟地找掩体,谁也没料到他敢从屋里出来,更没料到他绕到了自己身后。老榆树后头那个还在探头探脑,熊哥从侧后方贴上去,枪托横抡,正中后脖颈。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软塌塌跪倒,一头杵在树根上。
“树后有人!他出来了!”有人发现了,嗓子都喊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