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6月10日,下午二时十五分,汉堡,德共汉堡区委办公楼。
这是一栋四层的老建筑,位于圣保利区的一条街道上。
外墙是暗红色的砖,窗户窄而高,典型的十九世纪工人住宅改建的办公楼。
楼顶竖着一面红旗,在六月的阳光下懒洋洋地飘动。
一楼是接待大厅,每天都有工人、家属、甚至从周边农村赶来的农民来这里反映问题、寻求帮助。
此刻,大厅里坐着二十多个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破旧工装的年轻人。
他们安静地等待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二楼是各科室的办公室。
三楼是会议室和档案室。
四楼是区委主要领导办公的地方。
恩斯特·台尔曼不在楼里。
一小时前,他带着两个保卫人员去了港口,视察吞吐量恢复情况,顺便和码头工人座谈。
这是他的习惯——每周至少抽出一天时间到基层去,到工人中间去。
区委日常工作由第二书记威廉·舒尔茨主持。
此刻他正在三楼会议室,和几个区的负责人讨论最近的镇反工作进展。
二楼的组织部长办公室里,卡尔·贝克尔正在接待一位上访的工人。
这位四十五岁的宣传部长温和而耐心,听工人讲述工厂里有人散布反革命言论的情况,一边听一边做笔记。
一楼大厅里,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城里常见的便装,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他走进大厅,在长椅上坐下,和其他人一样安静地等待。
接待员问他要反映什么问题。
他说:“我要找宣传部长贝克尔同志。”
接待员说:“贝克尔同志正在接待,请您稍等。”
他点点头,继续安静地坐着。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着那个布包。
……
下午二时三十分。
二楼,组织部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那个上访的工人走出来,脸上带着释然的表情。
贝克尔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同志,你说的那些情况,我们会调查的。”
“如果是真的,绝不会放过那些反革命分子。”
工人感激地点点头,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里,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走向楼梯,步伐不紧不慢。
“同志,您找谁?”
接待员问。
“宣传部长贝克尔同志。”
他说。
“贝克尔同志刚送走一个,现在有空了。二楼左转第三间。”
他点点头,走上楼梯。
二楼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他走到第三间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贝克尔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贝克尔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人:“同志,请坐。”
“您是哪个单位的?有什么事?”
那人没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贝克尔,嘴角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容。
“你是卡尔·贝克尔同志?”
“是我。”
“汉堡区委宣传部长?”
“是。”
那人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对了。”
他的手从布包里抽出来。
不是手枪。是一根导火索,正在嘶嘶燃烧。
贝克尔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猛地站起来,想冲过去——
但那人已经拉开了布包。
布包里是满满的炸药。
“永别了。”
那人说。
贝克尔没有逃跑。
他知道来不及了。
他冲向门口——不是向外跑,是去关门。
他要把门关上,把爆炸局限在这个房间里,保护走廊里可能有的其他人,保护楼下大厅里那些无辜的群众。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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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时三十一分,港口码头。
台尔曼正在和码头工人座谈。
一个老工人正在讲述他儿子在渔船上被反革命分子威胁的事,台尔曼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市区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台尔曼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区委办公楼的方向。
……
下午二时四十分,汉堡区委办公楼。
爆炸过后的场景惨不忍睹。
二楼组织部长办公室的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砖石碎块散落在走廊里。
门被炸飞了,歪斜地靠在对面墙上。
浓烟从房间里涌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最先冲上去的是二楼民政科的几个干部。他们冒着浓烟冲进房间,看到的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贝克尔倒在门边。
他的后背被无数弹片击中,血肉模糊。
但他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波和弹片——他是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扇门。
那个袭击者已经不见了。
或者说,他只剩下一些碎片。
在贝克尔身后,走廊完好无损。
在走廊尽头,几个听到爆炸声跑出来的干部完好无损。
在一楼大厅,那些等待的群众完好无损。
只有贝克尔死了。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三十多条命。
……
下午三时,汉堡区委紧急会议。
临时会议室设在三楼档案室——二楼已经无法使用。
台尔曼坐在长桌的一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衣服上还有从港口赶回来时溅上的泥点,但他的坐姿像一尊石像。
“情况汇总。”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
内卫部驻汉堡代表翻开笔记本,声音低沉:
“爆炸发生在下午二时三十分,袭击者携带约三公斤炸药,自制爆炸装置,在宣传部长办公室内引爆。”
“当场死亡:两人——袭击者本人,以及……”
他顿了顿:
“以及卡尔·贝克尔同志,汉堡区委宣传部长,四十五岁。”
房间里鸦雀无声。
“贝克尔同志……”
台尔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当时在做什么?”
“在接待上访群众。”
另一个干部回答,声音也在颤抖,“他刚送走一个工人,袭击者就进去了。”
“根据幸存者描述,爆炸前有人听到贝克尔同志喊了一声,然后就是爆炸。”
“现场勘查显示,贝克尔同志是冲向门口的——他想关门,把爆炸局限在那个房间里。”
台尔曼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
“伤亡还有谁?”
“二楼民政科两名干部轻伤,被飞溅的砖石砸中,其他人员……无伤亡。”
“无伤亡?”
台尔曼重复。
“是,贝克尔同志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
“他保护了走廊里的其他人,也保护了一楼大厅的群众。”
房间里陷入沉默。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咳嗽。
过了很久,一个区委委员开口:
“台尔曼同志,这是针对汉堡党委的恐怖袭击。”
“目标明确——他们想炸死我们的干部,制造恐慌,破坏镇反。”
“不仅仅是汉堡。”
另一个干部说,拿起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十分钟前收到消息:莱比锡农村苏维埃昨晚遭袭击,两个干部被枪杀。”
“埃森工人纠察队巡逻时遭遇伏击,三人受伤。”
“开姆尼茨兵工厂附近发现可疑爆炸物,已被拆除……”
台尔曼静静地听着。
等所有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必须立即上报中央。”
……
下午五时,柏林,共和国宫。
林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门被猛地推开。
格特鲁德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林同志,汉堡紧急电报。”
“汉堡区委遭炸弹袭击,宣传部长卡尔·贝克尔同志牺牲,各地同时发生多起反革命袭击事件。”
林接过电报,快速阅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格特鲁德注意到,他握着电报的手指微微发白。
“通知所有政治局常委,”林说,“一小时内召开紧急扩大会议,请总检察长迈耶同志和最高法院院长豪斯曼同志列席。”
“是。”
……
下午六时,共和国宫西翼小会议厅。
长桌旁坐着德共中央政治局的七位常委。
罗莎·卢森堡——中央委员会总书记、中央人民委员会主席
卡尔·李卜克内西——中央政治局常委、内务人民委员
威廉·皮克——中央政治局常委、外交人民委员
林·冯·俾斯麦——中央政治局常委、最高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
莱奥·约吉希斯——中央政治局常委、纪律人民委员、内卫人民委员
克拉拉·蔡特金——中央政治局常委、劳动与社会福利以及妇女人民委员
保罗·列维——中央政治局常委、司法人民委员
圆桌一侧的列席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恩斯特·迈耶——最高苏维埃人民检察院总检察长
胡戈·豪斯曼——最高苏维埃人民法院院长
约吉希斯正在通报情况。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汉堡:区委遭自杀式炸弹袭击,宣传部长卡尔·贝克尔牺牲。”
“袭击者当场死亡,身份正在确认。”
“莱比锡:昨夜十一时,城郊农村苏维埃两名干部在回家路上被枪杀。”
“凶手逃逸,初步判断是南方潜入的反革命分子。”
“埃森:今天凌晨四时,工人纠察队巡逻时遭遇伏击,三人受伤,其中一人重伤。”
“开姆尼茨:兵工厂附近发现可疑爆炸物,已安全拆除。”
“兵工厂党委报告,有人试图破坏生产线。”
“马格德堡、什未林、罗斯托克……一共七起,两天之内。”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这不是孤立的恐怖事件。”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系统的反革命反扑。”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卢森堡开口,声音疲惫但坚定:
“五月十一日我们下发了《五一一通知》,五月二十三日我们镇压了柏林游行,六月一日我们公审了一个反革命集团。”
“我们以为敌人已经胆寒了,收敛了。”
她顿了顿:
“现在看来,他们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疯狂了。”
李卜克内西一拳砸在桌上:“他们以为用恐怖手段就能吓退我们?就能让革命后退?做梦!”
蔡特金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我们需要分析: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集中发动袭击?”
约吉希斯回答:“因为罗马尼亚。”
“罗马尼亚革命军已经攻入布加勒斯特,协约国在观望,南方政权在恐慌。”
“他们想用恐怖活动制造混乱,让我们顾不上支援罗马尼亚同志。”
“有这个可能,但不是主要的。”
皮克点头,“英国和美国的贸易刚刚恢复,法国态度正在松动,如果他们能让我们陷入内部混乱,协约国的态度就可能逆转。”
林一直沉默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同志们,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们之前的镇反运动,有效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有效。”
约吉希斯说,“五月以来,全国共逮捕反革命分子四千七百余人,公审处决一百二十三人。”
“内卫部掌握的情报显示,多个地下组织被摧毁,他们的联络网被切断。”
“那为什么还会有这些袭击?”
林问。
约吉希斯沉默了几秒:“因为漏网之鱼,因为残余势力,因为……”
“因为我们的反应不够快,不够狠。”
林替他说完,“敌人行动,我们反应;敌人再行动,我们再反应,我们永远比他们慢一步。”
“可只要慢一步,就会有人牺牲——就像卡尔·贝克尔同志。”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我们需要改变。”
林说,“不能再被动反应,而要主动出击,要抢在他们前面,要让他们知道:每杀我们一个人,他们会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他转向约吉希斯:“内卫部有没有掌握更多线索?”
“有。”
约吉希斯翻开另一份文件,“根据汉堡袭击者的尸体特征和残存物品,初步判断他来自南方,受过专业训练。”
“莱比锡的枪击案现场发现弹壳,与慕尼黑警察局的制式武器匹配。”
“埃森的伏击,袭击者使用了军用炸药。”
他抬起头:
“这些袭击背后,有统一指挥,有资金支持,有武器来源。”
“不是零散的疯子,是有组织的敌人。”
林点点头,然后看向迈耶和豪斯曼:
“迈耶同志,豪斯曼同志,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迈耶推了推眼镜,声音谨慎:“从法律角度,现有的程序已经发挥了作用。”
“但面对这种有组织、有预谋的恐怖袭击,程序的反应速度确实跟不上敌人的行动速度。”
豪斯曼点头附和:“最高法院的死刑复核程序,三人合议庭,至少需要三到五天。”
“如果是跨州案件,时间更长。”
“在这段时间里,敌人可能已经跑了,或者发动了新的袭击。”
林看着他们:“那么,你们有什么建议?”
迈耶和豪斯曼对视一眼。
迈耶开口:“如果中央决定加快程序,检察院和法院可以配合,但需要正式的决议授权。”
豪斯曼补充:“最高法院可以简化复核程序,但必须有明确的政策界限。”
林点点头,然后转向其他常委:
“同志们,我提议下发一份新的通知——《关于进一步镇压反动势力,肃清一切人民之敌的通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迅速起草的文件,放在桌上:
“核心内容如下:”
“第一,进一步明确打击对象。”
“包括:一切与南方非法政权勾结者,一切从事恐怖活动者,一切破坏生产、煽动叛乱者,一切为反革命活动提供资金、物资、情报支持者。”
“第二,简化死刑复核程序。”
“最高法院三人合议庭复核改为由最高法院院长一人签字核准。”
“反革命武装分子的死刑复核权下放到州最高法院,由州最高法院院长签字核准。”
“第三,赋予最高法院在审判前对某些政治影响极为恶劣的罪犯提前核准死刑的权力。”
“核准后,基层公审大会可以判完立即执行。”
“第四,赋予内卫部在紧急状态下代行检察院公诉职能的权力。”
“如果检察院因故无法及时介入,内卫部可直接向法院提起公诉。”
念完后,林抬起头:
“这就是我的建议,大家讨论。”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李卜克内西开口:“会不会太快了?会不会有冤假错案?”
林看着他:“李卜克内西同志,卡尔·贝克尔同志的死,是冤案吗?”
李卜克内西没有回答。
“敌人杀他,不需要任何程序。”
林说,“一颗炸弹,五公斤炸药,砰——人就没了。”
“我们审判他们,却要三到五天,要三人合议庭,要层层复核。”
“敌人用子弹和炸药的速度,我们用法律和程序的速度,谁更快?”
没有人回答。
“贝克尔同志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那扇门的时候,”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不能让这扇门开着,不能让爆炸伤到走廊里的人,不能让楼下那些群众受害。’”
“他用命换来的时间,我们却要用‘程序’去拖延吗?”
卢森堡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皮克举手:“同意。”
李卜克内西深吸一口气,也举起了手:“同意。”
蔡特金举手。
约吉希斯举手。
列维举手。
七只手,全票通过。
林转向迈耶和豪斯曼:“迈耶同志,豪斯曼同志,你们的意见?”
迈耶点头:“检察院将严格执行新规定,同时加强对内卫部代行公诉案件的监督。”
“如果发现程序明显违法,总检察长有权要求重审。”
豪斯曼也点头:“最高法院将简化复核程序,但保留对冤假错案的纠错机制。”
“如果发现明显错误的判决,院长有权在二十四小时内撤销核准。”
“另外,各州最高法院院长的任命必须经过最高法院审核,确保政治可靠、业务过硬。”
“好。”
林说,“那么,起草正式文件,今晚就发往全国。”
……
晚上九时,共和国宫电报室。
十二名电报员同时按下发报键。
电波穿越夜色,向汉堡、向莱比锡、向埃森、向开姆尼茨、向每一个需要它的地方扩散。
《关于进一步镇压反动势力,肃清一切人民之敌的通知》
——德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决议
1920年6月10日
……
深夜十一时,汉堡区委办公楼。
台尔曼还坐在临时会议室里。
他面前摊着那份刚收到的通知,旁边是卡尔·贝克尔的遗物——一副老花镜,一个用旧了的笔记本,一支钢笔。
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是贝克尔的字迹:
“今天接待了六个上访群众,一个老渔民的反映很重要,明天要转给内卫部,码头工人反映的情况也需要跟进……”
字迹到此为止。
台尔曼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汉堡的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