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依然沉浸在神种降世的狂热与欢呼之中，整个乾清宫内洋溢着大明万世无饥馑的宏大愿景。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中，御史孙嘉却觉得手脚冰凉。
他死死攥着怀里的奏折，听着周围同僚们为开疆拓土、天降祥瑞而高呼万岁，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盛世的赞歌之下，掩盖的难道就该是尸山血海吗？儒家圣贤教导的仁义道德，难道出了大明原本的疆域，便成了一纸空文？
孙嘉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已经褪去了所有的犹豫，只剩下舍生取义的决然。
他猛地一步跨出队列，孤零零地站在了大殿中央，双手高高捧起那封重若千钧的奏折，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喝一声，声音甚至盖过了大殿内的欢呼：
“陛下！微臣，有十万火急之事请奏！”
这突如其来的高呼，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朝堂上的狂热。
文武百官纷纷收敛了笑容，疑惑地看向这个平日里就以头铁着称的御史。
龙椅之上，朱雄英微微皱了皱眉。此时正值大明双喜临门之际，这孙嘉突然跳出来，莫不是又查到了朝中哪个权贵不法贪腐的案子？
朱雄英耐着性子点了点头，沉声道：“何事？奏来。”
孙嘉将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猛地抬起头，一开口，便让整个大明的权力中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微臣，要弹劾樱花省巡抚使郑海涛、高丽省巡抚使赵明渊、安南省巡抚使陈季平、缅甸省布政副使陆长风四人！他们四人在各地执政期间，丧心病狂，坐视不管，任由当地原本的土着百姓自生自灭！”
听到这四个名字，朝堂上不少官员的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其实，早在此前的大朝会上，这四位封疆大吏述职时，都曾随口报出过各自管辖行省的户籍人口。
当时那低得离谱的人口数字，早就让不少官员心生疑窦。但大家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精，谁不知道海外拓荒伴随着什么？因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装聋作哑，根本无人敢去深究。
唯独孙嘉头铁如石！他不仅暗中调阅了四地汇总至兵部与户部的民生卷宗，还硬生生地查对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准确数字！
“微臣核查了四地绝密资料，赫然发现，自大明将其纳为行省以来，这四地离奇消失的百姓……竟然达到了近千万之巨！”
孙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在大殿内发颤，“微臣不仅要弹劾这四位文臣，更要弹劾这四地的驻军指挥使！他们手握重兵，与这四人沆瀣一气，致使千万生灵涂炭，其罪罄竹难书！”
轰——！
千万这两个字一出，满朝文武如遭雷击，所有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恐万状地面面相觑。
一千万人口离奇消失？这哪里是天灾，这分明是惨绝人寰的屠杀与灭绝！
武将队列中，那些曾在四地挥舞屠刀、执行清洗任务的将领们瞬间面无人色。
他们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这千万亡魂，全都是他们手下的兵卒一刀一枪砍出来的！此事若是被完全掀开，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而文官队列中的反应，则显得极为复杂。
一些平日里对朱雄英铁腕手段心怀不满的官员，此刻虽然低着头，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精光。
他们倒要看看，这位向来自诩圣明的年轻帝王，面对这千万人口灭绝的滔天罪业，面对孙嘉的口诛笔伐，该如何收场，如何下这个台阶！
另一部分官员，则是被孙嘉爆出的数字和这胆大包天的举动吓得肝胆俱裂。他们太了解龙椅上那位帝王的恐怖，触怒天颜，那可是要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
还有极少数自诩清流的刚正之士，看向孙嘉孤傲的背影时，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佩。敢在鼎盛的大朝会上，顶着雷霆之怒揭开这种惊天黑幕，孙嘉的风骨与气节，当真称得上是当世的魏征！
整个乾清宫，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朱雄英端坐在龙椅上，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脸庞瞬间阴沉如水，周身的温度仿佛跌至了冰点。
“放肆！”
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案，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厉声呵斥道：“孙嘉，你简直是在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朱雄英是真的怒了。
他想过这孙嘉平日里性格执拗、胆大包天，但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胆大到了这种地步！
面对天子雷霆之怒，孙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脖子一梗。
他现在头铁得很，自以为掌握了真相，竟然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龙椅上的朱雄英，朗声反驳：“陛下！微臣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基于四地送达兵部和户部的真实卷宗所写！绝无半句虚言！究竟是不是胡说八道，还请陛下御览微臣的奏折！”
陈芜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接过奏折，冷汗涔涔地递到了朱雄英的案前。
朱雄英脸色铁青地翻开奏折。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据、一次次“因病暴毙”、“因灾迁徙”的虚假由头，他的心底涌起滔天的恼怒。
这奏折上记录的一笔笔，全都是他曾经暗中吩咐将领们去做的脏活！如今，却被这个自诩清流的御史当成了官员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证，赤裸裸地摆在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孙嘉见朱雄英盯着奏折久久不语，脸色变幻不定，还以为皇帝是被那些封疆大吏的残忍手段给震惊了、蒙蔽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悲壮，再次叩首，大声弹劾道：“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这樱花、高丽、安南、缅甸四地，皆已划入我大明版图。那四地的百姓，也理应是我大明的臣民啊！任由上千万大明臣民被欺压、被屠戮、凭空消失，此等惨状简直骇人听闻！微臣叩请陛下，严惩这些瞒报军情、祸国殃民的封疆大吏与骄兵悍将，给天下百姓一个公道！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这孙嘉，哪里是在弹劾封疆大吏，这分明是一把将陛下给架在了半空中用火烤啊！
这可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遭！
按照这群朝野大佬的政治预想，这种灭绝人寰、足以遗臭万年的屠杀，就算是皇帝暗中亲自拍板做的，身为九五之尊，他也绝对不可能自己背这个千古骂名！这是历代帝王的逆鳞，是事关身后名的大忌！
于是，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许多文官都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投向了武将队列。
他们看向了站在武将勋贵首位的梁国公蓝玉，又看向了那几位四地指挥使将领，眼神中带着一种同情与猜测——
陛下为了平息民愤，保全圣君的名声，不知道武官队伍里，今天又要推出哪个倒霉蛋，来当这个背下千万亡魂黑锅的替死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