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渊换了身衣裳,腰间挂着佩剑,不似之前故作温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锋利,除了脸色苍白了些,看不出半丝受伤的样子。
跟在他身旁的裴讳桃花眼仿佛天生带笑,和江朝渊冷脸全然相反,他入内就先看向孟宁,只瞧见遮掩严实的幕笠。
“见过太子殿下。”裴讳笑盈盈行礼,“殿下安好。”
“孤有江大人,自然安好,倒是裴小侯爷……”赵琮看着他,“忠勇侯府素来低调,裴小侯爷英勇,倒和裴二爷不一样。”
旁边站着的谢翰引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忠勇侯府那位裴二爷是京中出了名的笑话,兄嫂死后,他上蹿下跳的和侄子抢爵位,偏又是个眼高手低的废物,大事成不了,小事瞧不上,一腔野心偏又无能,还喜欢耍些小聪明沾沾自喜。
陈王入京之后,除了左相一脉朝臣,其他多都选择静观其变,就算想要效忠“新主”也多是暗中行事,谁也不敢放到明面上来,就连陈王自己哪怕恨不得立刻登基,可对外也只能说一句“帝病,代管朝政”。
可忠勇侯府那裴二爷,却是大张旗鼓宣扬陈王英明,在酒楼与人提起兄终弟及,结果出来就被人打断了腿。
他闹上了京兆府,口口声声要讨个公道,原想借此跟陈王示好,让陈王发落朝中,谁知陈王不仅不理会,那裴二爷当天夜里又摔断了另外一条腿,连带着摔进了自家茅厕,然后一养伤就养到了现在。
京中谁不笑他蠢,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赵琮这话看着像是夸奖,实则就差贴脸阴阳。
裴讳怎会听不出来,只是他毫不在意,笑盈盈站直身子,“殿下谬赞,我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哪来什么英勇,倒是谢大人……”
他突然扭头对上憋笑的谢翰引,桃花眼里清凉,
“谢大人师出名门,久得盛誉,京中正热闹着,你却来了蜀地,想必这段时日定是大有所为,所以才能得太子殿下这般另眼相看?”
谢翰引:“……”
面无表情。
狗东西,得罪不起太子,就拿他开刀?
裴讳见他没了笑容,脸上笑意更盛,他扭头朝着赵琮说道,“陈王得知太子殿下在蜀地险遭乱贼所伤,特意命我带人前来相救,没成想却引了殿下误会,险些在鱼尧堰上酿成大祸,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生死危机,刀剑相向,一句话就归咎于误会。
哪怕赵琮早有预料,也忍不住嗤了声,“裴小侯爷和江大人不愧是挚交,这面皮之功,无人能及。”
裴讳咧嘴一笑,“多谢殿下夸奖。”
赵琮,“……”
脸皮、口舌,赵琮显然都不是裴讳的对手,江朝渊也知道今日之后,他之前和赵琮之间那点微末“默契”耗尽,而且撕破脸皮,被孟宁他们早就看穿他心思,再说些虚与委蛇的话,反倒落了下乘。
江朝渊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向孟宁,“城外州府、陈王的人皆在,你和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孟宁声音清浅,“江大人如此问,是还想与我们同路?”
“我不同路,太子回不到京城。”
没了往日故作温和的神态,也没了让他们放下戒心的示好,江朝渊似是回到刚在奉陵时的模样,劲利冷锐。
他身上有伤,面苍白,眸却漆黑,随意将手搭在剑柄上,“今日鱼尧堰上,荀志桐虽被擒住,但河运司未必能被殿下驱使,没有我和裴讳让行,你们带不走河运司大营的人,亦休想前往茂州收服赵氏之人和浮屠军。”
“俞县的难民只能一时之用,没有长久的粮草来源,这数万人早晚会成祸患,而庞长林和谢翰引都是墙头草,一旦你们显出半分势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舍了你们,届时你和太子必死无疑。”
谢翰引张嘴就想骂江朝渊,说谁墙头草呢。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孟宁就已经先出声,“谢翰引和庞长林虽然靠不住,但眼下他们离不开这俞县,况且你们就算强留我和殿下又能如何,你和裴小侯爷,敢让城外那些人动手吗?”
她悠悠出声,似带莞尔,
“况且你和殿下离京已经四月有余,蜀地又逢大灾,就算你小心遮掩,陈王那边又能瞒得住多久?说不定裴讳出京后,陈王回过神来就已经派人前来,以奉陵和俞县的动静,你做的那些事情怎能遮掩得住。”
“一旦陈王惊觉局面失控,知道拿不下太子,定会直接在京中动手,没了牵制,哪怕天下大乱,太子身为正统也可以直接留在蜀州,有奉陵、俞县二地,花费个三五七年,总有机会再回京城,可是你呢。”
“你能等得起吗?”
屋中安静极了,裴讳桃花眼微垂,谢翰引也是眉心紧皱。
陈王登基,皇帝必死,朝堂上下也会被肃清,左相一派首当其冲,太子可以留在蜀州蛰伏几年,他们不行。
江朝渊压低了嗓音,“你别忘了,玉清寺。”
孟宁失笑,“无人可证,谁信。”
“信与不信,只要有半分传言,他就坐不稳这位置。”
江朝渊无半丝慌色,稳着性子,峻冷眼眸微抬,“你既猜到陈王会另派人来,难道没想过谢翰引业已传信给了左相,庆王等人的人马恐怕更已经到了蜀地,你想让太子在此蛰伏根本就不可能,太子想要保命,唯有前往茂州一途。”
他声音冷静犀利,看了眼不说话的赵琮,
“你我动手,皆有谋算,既都不是良善,无情谊可谈,那就说利益吧。”
“我们若此时动手,无非是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我和裴讳护送你和太子前往茂州,谢翰引带着州府之人留守俞县,这样你便能以太子之名,调走河运司大营之人,不必担心难民无所安置俞县生乱,我们也能帮你和太子,入茂州后尽快拿下赵氏和浮屠军。”
谢翰引在旁顿时跳了起来,“凭什么我留在俞县,我要同去茂州……”
孟宁却没理会他,只看着江朝渊问,“那你想要什么?”
江朝渊,“太子回京之后,救陛下,且替我正名。”
孟宁,“太子身为人子,自然会救陛下。”
江朝渊抬眼嘲讽,这话拿去应付外人可以,但他们二人都知道眼前这个赵琮是个冒牌货,他巴不得皇帝死在陈王手里,这样才没人能够拆穿他的身份,又怎么可能竭尽全力去救人。
江朝渊看了赵琮一眼,说道,“陛下本就病重,陈王囚他于宫中,身子不知损伤多少,若殿下回京陛下就身亡,定会有人疑心殿下未尽孝心,太子殿下也想要名正言顺的登基,不是吗?”
他退了一步,不强求让皇帝一直活着,但至少要先救下。
赵琮看向孟宁。
孟宁想了想才点头
赵琮这才回道,“好,孤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助孤回京,孤会允你高官厚禄,替你正名。”
“口说无凭。”
“孤可以手书给你,以玉玺大印为证,但陈王的人你们要负责安抚,且入茂州之后全心全意助孤,若有人对孤和阿姐有恶意,方才所说,全数作废。”
江朝渊一口答应,“好。”
好?
好什么好!
谢翰引在旁眼睁睁看着剑拔弩张的两边,转眼间居然烟火消弭,握手合作,他瞪大了眼,
“殿下,你和孟宁之前要与我合作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江朝渊是什么人,你们怎敢与他一起去茂州,还让我留在俞县,我不同意!”
江朝渊闻言突然起身,抬脚朝着谢翰引走了过去。
谢翰引急退,“你干什么?!”
江朝渊缓缓说道,“我好像记得,谢大人之前答应了帮我对付孟宁?”
谢翰引脸色瞬变,想起自己之干的事情,连忙就想要解释,可是江朝渊已经朝着他拔剑,他吓得边退边扭头急喊,“孟宁!!!”
孟宁懒懒靠在椅子上,“谢大人在鱼尧堰上,也卖过我和殿下。”
裴讳在旁煽风点火,“这种墙头草,留着作甚?”
赵琮认同的点点头,“还是拔了吧。”
谢翰引:“……”
长剑出鞘,寒光刺的眼疼。
一边是过河拆桥的孟宁和太子,一边是杀气腾腾的江朝渊和裴讳。
眼瞅着那剑要朝着脑袋上劈过来,谢翰引脸色一变,连忙护着脑袋急声道,“江大人别冲动,我觉得留在俞县也挺好,能替太子殿下守着后营,安抚受灾百姓,是微臣的荣幸。”
孟宁慢悠悠道,“那多委屈谢大人啊。”
谢翰引伸手抵在剑边,“不委屈不委屈。”
江朝渊皱眉看他,“可是俞县艰辛,难民难抚…”
谢翰引,“太子有令,再苦再难,微臣甘之如饴!!”
江朝渊迟疑了下,才缓缓放下了剑,指尖摩挲着剑柄有些遗憾,“可惜了。”
谢翰引:“……”
可惜什么?!
可惜没劈开他的脑袋吗?!!
这个颠公,和孟宁一样都是疯子,过河拆桥,卑鄙无耻,心狠手辣,颅内有疾,他要是再信他们半个字,他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