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宁靠在床头,就着从魁的手喝水润喉,“外面如何了。”
“一切都好,太子去了河运司大营。”从魁将她昏迷后的事低声说了遍。
孟宁听到她是用了靖钺司的药,且太子独自去了河运司大营,神色微怔。
“女郎,太子已不似从前,接下来的路,属下替您走可好?”
从魁从不曾说谎,孟宁每发作一回,便伤一回元气,国公爷和大爷费尽心力替她将养多年,却不抵短短数月损伤,瘾证和哮疾一次比一次严重,她的身子如同腐木坏了根底,从内而外的聚不住生机,身子越差,发作便越凶狠。
从魁红着眼声音沙哑,“茂州凶险,我替您去,您留在俞县可好?”
孟宁看着他通红的眼,“我留不下的。”细声轻叹,“江朝渊已知我身份。”
从魁蓦地抬头,微颤,“他……”
孟宁轻道,“他能提前防备我们,在京中布局,让裴讳借陈王之势南下,又怎会没查过我,我和孟家的事,经不起推敲。”
那人本就从没信过她是孟家人,何况宁姐姐之前的事,并非隐秘,一个人的性情怎能朝夕变化,况且那天夜里,整个肃安公府的尸骨都在,却唯独付家长女花了脸。
无人生疑便也糊弄过去了,一旦怀疑了,她的身份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不过孟宁原本以为,江朝渊会揭穿她的,至少会以此来探她底线,甚至激怒她好能握住上风,可他竟是半个字都没提,甚至还给药救她。
孟宁一时猜不到他心思,但对从魁她没藏话,“太子虽成长了些,但手段稚嫩,茂州形势复杂,我若不同行,他怕是会被江朝渊利用个彻底。”
从魁看着孟宁神色倦倦,他忍不住说了句,“女郎对太子……是否有些关切太过。”
那不过是他们寻来的棋子,也是他们用以对付皇室的利刃。
孟宁眸中微顿,眼前似是出长刀劈来,赵琮瘸着腿反身将她护在怀里,她垂眸,“我不在意他如何,可若想回京,他不能死。”
是不在意,还是改了心意……从魁张了张嘴,看着倚在床头的少女想要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雁娘子似醒来的动静。
孟宁看他一眼,他连忙闭了嘴。
“几时了……”
雁娘子迷迷瞪瞪地揉着眼,被屋里昏黄灯光晃了下,瞧见床头上靠着的人,瞬间就醒了神。
“你醒了?”
她起身大步走到床前,伸手就探她惨白小脸,然后又凑过去用脸贴了贴她脑门,随后便松口气,忍不住的就是一串数落,
“总算不热了,你说说你,火炉子里的炭精转世啊,烧的都能炕饼子了,老娘还以为你真要去见你那死鬼爹了。”
孟宁扬唇,“我没事,姑母别担心。”
“谁担心你。”雁娘子直接就是一个白眼,“你还欠了老娘一堆银子,你死了我跟谁要去,我可告诉你,别想让老娘给你白干活,敢糊弄了老娘的银子,打断你腿。”
她竖着眉毛凶神恶煞,孟宁软声笑,“好。”
她越恶,瞪眼,“好什么好,脸白的跟坟里爬出来的小鬼儿似的,丑的碍眼。”
孟宁颊边轻陷,露出两个窝窝,“小鬼哪有我好看。”
雁娘子嗤她,“你蹲坟头比过?”
“那倒是没有。”
“那你说屁。”
“我就是在想,能胜我这脸的小鬼坟头,哪里找。”
雁娘子,“……”
孟宁抬头,“姑母看我做什么?”
雁娘子:“我看你脸皮比城墙都厚。”
她嘴挺毒,她知道,可是这小白眼狼的脸皮子,每次都能让她震惊。
从魁本还因为孟宁的身子心情压抑,可这会儿听着二人斗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到底没忍住笑出声。
从魁让人准备了些肉粥,孟宁用了些后,人精神了不少,雁娘子便与她说起了正事。
“我已经让孙三味他们先带着人去茂州了,刘老三也跟着去了,但是他们这些人都只混着街头巷尾的,哪能接触得到赵氏那些贵人?而且我看姓江的一点都不急,怕是早就派人去了,你这个时候才让他们去茂州,能管用吗?”
孟宁窝在床头,轻声说道,“靖钺司的人很早就已入茂州,比速度自然是不如他们,可有时三教九流的法子,他们也用不上。”
孙三味脑子灵活,常年在裕丰斋走动,知道该如何看人眼色、与人交好,他的性子最容易融入市井,只要手头有足够的银钱,打探消息,交些“朋友”,甚至是想办法接触赵家和浮屠军那三家的下人,借机摸清他们明面上的消息并不是难事。
而刘老三和那帮从奉陵带出来的人虽多是屠户、长工,与贵人交际不易,可若与同样身份的人却再容易不过,有时候街头巷尾的消息,远比所谓暗探,费尽功夫混入明堂打探来的要更多。
“我让他们先去,是为了探一探茂州的情况。”
孟宁如今对于茂州所知的,几乎全是来自于江朝渊,虽说他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瞒赵琮,但就怕万一,至少去之前得摸清楚那几家大概的情况,也得知道如今的茂州到底混入了多少外人,还有多少想要置太子于死地的势力。
否则一头闯进去,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孟宁朝着雁娘子说道,“我已经和刘三叔他们交待过了,一切量力而行,而且吴德贵那边也派了陈典史去茂州接应他们,陈典史在茂州有相熟之人,为人又老沉稳重,有他在旁出主意,不会让刘三叔他们冒险的。”
雁娘子说道,“我倒不是担心他们,刘老三最是滑头,见势不对自己会跑,倒是你,这次没弄死姓江的,他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狗东西,心黑的瞧不见底,还有那个裴讳……
“裴家那小子不好招惹,你别看他吊儿郎当的,可当年忠勇侯夫妇死时,他才不过十二岁,裴家几房瞅着那爵位害死了他的兄长,又想要他的命,可他拿命将事儿闹大,闹到人尽皆知谁也遮不住,这才逼的裴家那偏心老太太为保其他几房,跪求陛下赐了他世子之位。”
“江朝渊本就鬼贼,再加上那姓裴的小子,我总觉得他俩憋不出什么好屁。”
孟宁淡声道,“事已至此,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雁娘子听得脑袋疼,眉毛能夹死苍蝇,“反正你心中有数就行。”
这种动脑子的事情,她宁肯去宰两头猪。
不,十头!
……
阿嚏!
阿嚏!!
裴讳接连两个喷嚏,打得桃花眼都染了水渍,谢翰引坐在对面,“裴小侯爷这是哪儿沾了桃花债,招人念叨。”
裴讳“啪”的甩开折扇,自得摇了摇,“可能是春风楼的杨柳?要不就是云轩阁的芽儿,我又不似谢大人二十好几还是个雏儿,自然有的是人想念。”
谢翰引绷紧了脸骂,“无耻!”
裴讳咧嘴一笑,“男女敦伦,无耻什么,谢大人,你迂腐了。”眨眨眼,促狭,“等回京后,我带你去一趟春风楼,保管谢大人食髓知味。”
谢翰引面无表情,论不要脸他比不上裴讳,他懒得去看裴讳那张招摇至极的脸,直接朝着上首坐着的少年太子说道,
“殿下,鱼尧堰之事一直是河运司在管,如今荀志桐落罪,微臣又得带人留守俞县,于修筑河道堤坝之事有许多不解,亦得与河运司大营之人交接,不知杨副将他们什么时候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