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仙,天地人三仙之中最低的一境。
可这最低的一境,也绝非等闲。气海须修至九寸圆满,檀宫须炼成琉璃无瑕,紫府须铸就灵枢之质。三关俱全,根基才算打牢。接下来还要将五行灵根合而为一,凝成纯阴或纯阳,方能引动天劫。
渡得过,才是人仙。渡不过,便是灰飞烟灭。
昔日长陵仙门立派两千余年,门下弟子何止万人,两千年攒下来,竟连一位人仙都未出过。多少天资卓绝的弟子,卡在紫府圆满那一关,一辈子迈不过去。
这份难,可见一斑。
一入人仙,便不再是凡俗之躯。再无寿元之限。放在任何一个道统之中,都是中坚之力,足以镇守一方。
而此刻,截教竟培育出了近十万人仙。
这个数字,几近不可思议。玉清一脉嫡系道统遍及赤县神州,门人弟子数以万计,根深叶茂,三清之中号称首脉。可即便将玉清一脉所有人仙尽数加起来,也绝到不了这个地步。非但玉清,天地之间任何一个道统、任何一个势力,都从未有过十万尊人仙同出一门的事。
……
天界之内,十万人仙驾驭着金鳌岛,已然闯了进来。
那座巨岛横亘于九天之间,如同一头自深海之中浮起的太古巨兽,通体灵光翻涌,阵纹密布。
金鳌岛所过之处,天界的纯阳之气被搅得翻涌不定,那些原本井然有序的星辰轨道被撞得七零八落,几颗辅星被岛身擦过,星光猛地一暗,险些偏离本位。
扶桑等人震惊之余,反应极快。
周天星辰大阵全力运转。漫天星光凝聚,化作万千星芒,铺天盖地地砸向金鳌岛。
星芒落在岛上,炸开漫天碎光,碎光如雨,纷纷扬扬洒落,将整片天穹都映得一片璀璨。
可整座金鳌岛在星光之中游荡如故,任凭星芒砸落,自岿然不动。
上古洪荒传说之中,金鳌岛是通天教主在海域之上斩杀一头上古凶兽金鳌,以其身躯所化。那金鳌生于混沌初开之际,背负沧海,四足撑天,一身甲壳坚不可摧,后被通天教主斩于海上,尸身沉入海底,化为一座巨岛。碧游宫便建于其上。
而太和天地之中并无那头金鳌。此岛是上清道君寻了一方灵气节点,参照前世记忆建造而成。形制虽同,来历却异,与洪荒那座并非一物。太清一脉的首阳山、玉清一脉的玉京山,也都是这个道理。
三清各自寻了一方灵气节点,各建道场,各立门户,形制上沿袭前世,根脚上却已是这方天地之物。
金鳌岛因那灵气节点的缘故,本就是天地之间数一数二的道场。岛上灵脉汇聚,地气充盈,一草一木皆沾着天地本源的气息,寻常修士若能在此修行,一日抵得外间十日。
革天之后,截教残部退守此岛,在无当圣母的带领之下,数万年不出于世。
那数万年里,无当圣母联合岛上众弟子,一砖一瓦地改造这座岛屿,将整座金鳌岛炼成了一座阵基。
此阵名为金鳌负天阵,负天而镇海,万劫不侵。
当年设计此阵的用途,便是为了守住截教最后的道统,防备有朝一日各方势力攻入截教祖地,将这一脉连根拔起。截教众仙为此倾注了无尽心力,一纹一阵,一石一木,皆是反复推演、反复打磨而成。
此阵为截教防御阵法之集大成者,其中玄妙,还在万仙阵之上。它并无攻击之能,可专职防御与镇压,天下阵法之中,无可匹敌。
周天星辰大阵,纵横洪荒古今,屹立太和诸天,乃是世间数一数二的无上攻伐杀阵,杀伐之威冠绝天地。
可今日这般绝世攻势倾泻而下,落在金鳌负天阵之上,整座仙阵自始至终稳如磐石,不露半分颓色。
漫天坠落的无尽星光、崩炸不休的星辰本源之力,但凡触及岛外阵纹光幕,尽数被层层消解、分化殆尽,连撼动金鳌岛根基的资格都没有。
世人皆知,天下所有防御阵法,本源机理殊途同归,无非是分散攻势、卸力镇压。道理浅显直白,看似简单至极,可想要推演圆满、做到极致,却是难如登天,万古以来无数阵道大能穷尽毕生修为,都难以窥得圆满。
但截教倾尽数万载心血打磨的金鳌负天阵,早已将这基础法理,推演到了诸天极致。
周天星辰大阵倾泻的所有狂暴攻势,会被阵纹精准拆分、均摊,均匀落于金鳌岛每一寸山川大地、每一道阵基脉络之上。
岛上十万新晋人仙各守阵位,以身合阵,心神相通,灵力同源。众人同时运转己身内景洞天,将分摊而来的星辰巨力尽数承接,再顺着阵道脉络导入周遭天地本源,化攻为镇,化杀伐戾气为稳固阵基的镇压之力,生生不息,循环不止。
这套阵道体系完美闭环,造就了这尊万古无双的防御大阵。
按此阵极致推演的法理而论,金鳌负天阵可硬抗十倍于己的敌军战力。
换言之,眼前这威震诸天的周天星辰大阵,唯有一瞬间爆发出足以屠戮百万尊人仙的极致神威,彻底打破阵法分摊极限、轰碎整片阵基,方有一丝破阵的可能。
不过人仙与天仙、星神之间,终究是云泥之别,差距大到难以逾越。
若是扶桑携诸位星神不顾一切倾尽本源,全力爆发,的确能在一瞬堆出灭杀百万仙众的恐怖威力,强行撼动金鳌负天阵的根基。
可自天界壁垒破碎、金鳌岛闯入九天的一刻,截教诸仙便已然锁死所有变数,绝不会给他们联手发力的机会。
战局骤起,四大战场同时爆发!
无当圣母率先动身,身形刹那横渡星河,直扑坐镇周天阵眼的北辰主神,出手便是杀招牵制。
她左手紫电锤猛然震鸣,锤面雷光炸裂,纯粹至极的紫金天雷轰然喷涌,化作一根横贯长空、粗如山岳的雷霆巨柱,当头镇压北辰面门。
北辰心神一动,漫天星辉急速凝聚,于身前凝成一面厚重无垠的星光神盾,硬生生正面硬撼这道雷柱。
轰隆巨响震荡星海,紫金雷光狂炸不休,漫天碎电四溅纷飞,坚硬的星光神盾表面瞬间炸裂出密密麻麻的细纹,却又被源源不断涌来的星辰之力飞快填补、弥合稳固。
不等北辰调息回气、重整星力,无当圣母攻势再临,右手陷仙剑寒芒暴涨,一抹幽深暗红的凌厉剑气顺着雷光余波贴空横斩,刁钻迅猛,直削北辰左肋空门。
北辰身形仓促侧转,周身无尽星光层层铺展,化作漫天星绫交织,在身前织成一片浩瀚星幕,格挡剑锋。
两人于周天核心星域翻翻滚滚激战不休,雷光浩荡、星辉漫天,将这片天穹映照得忽明忽暗,动荡不止。北辰所有心神尽数落在贴身死战之上,再无半分余力掌控周天星辰大阵。
另一边,金灵圣母衣袂凌空,战意森然,径直杀向太阴女神羲和。
她头顶四象塔悬空镇落,塔身四门洞开,地、水、火、风四系本源灵光滔滔倾泻而下,硬生生将羲和周身萦绕的皎洁太阴月华压得矮了三分,太阴道韵节节受制。
掌中龙虎如意金辉暴涨,璀璨夺目,如意化形,化作一头真龙、一头猛虎,两道煌煌金光左右腾挪、夹击杀上,轰然撞在漫天月华之中。
银白月华与璀璨金光剧烈碰撞,漫天光雨炸裂纷飞,洋洋洒洒落遍九天,连凌霄玉阶都被照得透亮通明。
金灵圣母手握绝仙剑,剑光骤雨倾泻,每一道剑锋都带着破灭生机、清空万物的肃杀之力,剑锋扫过之处,太阴道力被斩得七零八落。
羲和深知此剑凶威,不敢有半分轻敌,将自身太阴本源催至巅峰极致,无边银白星辉凝聚成一片厚实无边的太阴光壁,死死挡下连绵不绝的绝灭剑光。
可金灵圣母攻势如潮,连绵无尽,压得羲和只剩固守之力,被动格挡、疲于奔命,一身太阴本源尽数用来护身御敌,再无一丝余力汇入周天星辰大阵。
西王母战场之上,金箍仙马遂与太古夔牛联手合围,战法诡秘霸道,相辅相成。
马遂抬手轻抛,独门金箍脱手飞旋,金光大盛,层层放大、急速轮转,化作一枚镇压虚空的无上金环,直奔西王母的月桂法相枝干箍杀而去。
西王母法相舒展,银青桂叶层层叠叠、层层相生,化作天然屏障。金箍轰然撞入桂叶丛中,碾碎层层枝叶,却见月桂灵根生生不息,碎叶瞬间重生新枝,生生将金箍弹回。
就在此时,夔牛四蹄踏碎虚空,身前渔鼓连连擂动!
咚咚咚——!
滚滚雷音如天倾地覆,一重一重碾压向西王母的月桂法相。
西王母月华本源精纯厚重,枝叶道韵绵长,擅长卸力镇柔。浩荡雷音碾压而至,便被层层枝叶层层消解、层层缓冲,落到身前已然只剩微弱余震。
可马遂的禁制缠绕、金箍锁道,搭配夔牛的太古雷音持续镇压强压,一诡一霸、一缠一攻,配合得天衣无缝。西王母彻底被钉死在这片星域,进退不得、挪移无门,被死死牵制困住。
最后一处战场,截教六大天君、六位随侍仙尊,十二尊大能齐齐出手,精准对上北斗六星、南斗六星十二位星辰正神。
十二位执掌周天星辰枢纽的星神,个个被针对性死死缠斗,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统筹星轨、催动大阵、调动星辰本源?
一众星辰核心大能尽数被截教顶尖仙尊死死牵制、缠斗困锁,再无半分余力主持阵法枢纽。
余下万余留守星神,修为大多止步地仙、人仙层级,纵使手握河图、洛书两件无上至宝加持,勉强维系周天星辰大阵的基础格局,可失了顶层星神的本源催动与阵道统筹,大阵已然徒有其形,无有其魂。
浩荡星光铺满天穹,看似依旧浩瀚无垠,实则杀伐威能十不存一。
万千星芒轮番轰落,连绵不绝砸在金鳌负天阵的光幕之上,却如投石入海,掀不起半分波澜。阵纹流转周天,均匀卸力,十万仙众以身合阵,生生消化所有星力冲击。任凭星辰大阵连绵轰击,金鳌岛阵基稳如万古磐石,万劫不动,丝毫防御破绽皆无。
非但不破,整座金鳌巨岛仿若挣脱束缚的太古凶兽,载十万仙众巡游九天,在天界九重疆域之内肆意纵横、肆意畅游。
岛体所过,九天云海崩翻汹涌,亘古不变的天界秩序被彻底撕碎。曾经万古安宁的九重天阙,此刻风云倒卷、灵光乱涌、诸天动荡,被搅得一塌糊涂。
久攻无功、破阵无望,一众星神终究被迫变阵。
刹那间,漫天狂暴杀伐的星辰光柱尽数收敛。
整片周天星海微微震颤,亿万星辰同时微光闪烁,点点星辉脱离星海本源,分化、凝练、拉丝。
亿万道纤细如蚕丝、坚韧胜精金的星光长线纵横交错、穿梭虚空,横贯九天上下。星线层层叠加、密密缠绕,经纬交织,罗织成一张笼罩整片苍穹的无边星罗巨网。
星光之线锁山河、定虚空、缠仙岛,一层又一层死死裹缚在金鳌岛外。
攻伐止,围困成。
金鳌负天阵守御无双,星罗大阵禁锢无极。
九天之上,两大无上阵法就此对峙僵持。
……
同一时刻,天界各方战地战火燎原。
截教余下数万弟子排布万仙大阵,阵形森严规整,万千阵纹串联天地,仙光滔滔如海,与扶桑麾下的妖族大军正面轰然碰撞。
万千妖族嘶吼震天,妖气冲贯云霄,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猛扑而来,或巨口喷吐妖火毒瘴,或展翼掀起罡风滔天,或肉身蛮横冲撞阵壁,悍不畏死,欲冲破万仙阵防线。
可截教万仙阵承截教数万载阵道底蕴,群仙心神合一、灵力同源,进退有度、攻守有序。
阵中弟子各司其职,前列仙众结印御法,以万千仙术正面硬撼妖潮;中盘弟子稳守阵基,流转阵纹、补全破绽,稳住大阵根基;后方弟子汇流灵力,源源不断为整座大阵续航增益。
至此,整座天界,彻底沦为战场。
……
而战场正中,漫天厮杀、法宝轰鸣、星光妖气搅作一团,周遭尽是动荡狂暴的天地气机,唯独这一方虚空,格外平静。
扶桑自虚空中凝出一道灵光,缓缓聚成人形,形貌身形,竟与张钰分毫不差,宛如同镜映照。他抬手轻轻拍了两拍,声音穿透周遭震天的杀伐之声,送入张钰耳中。
“十万尊人仙一同引劫证道,瞒过天道耳目,你这手段,当真高明。”
张钰抬眼,静静望着眼前这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神色冷澹,不见半分波澜。
“倒要多谢你成全。若非你大肆抽调、调动天地本源,他们想要安然渡过天劫,绝无这般容易。”
扶桑微微颔首,并不否认。
“你说得没错。天地本源浩瀚无垠,却终究有定数,并非取之不竭。我于天界耗用得多,散于别处的便要少上几分。更何况十万修士同时渡人仙天劫,所要支取的本源何等庞大。这般海量消耗,一并分摊了天地本源,天劫威能随之被稀释削弱,他们能够顺利跨过这一关,原在情理之中。”
话音至此,他话锋稍顿,目光遥遥越过战火,落向金鳌岛上那十万截教仙众,语气里多了几分洞悉之意。
“只是,这些终究只是旁枝末节。我观这十万人仙,体内灵根本源气息如出一辙,想来是以同一种天地灵物重塑灵根,而且此物品级极高。若我猜得不差,你已然掌握一门神通,可以大批量炼出同源同质的无上灵物。”
天劫洗练,只是登临人仙的最后一关。
真正卡死无数修士、断绝亿万仙途的,从来都是凝聚纯阴纯阳一关。
五行之气化为纯阴纯阳,铸就仙道道基,最倚仗修士自身天资根骨、道心悟性。古往今来,但凡能够踏足人仙之辈,无一不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骄。
天地广袤,岁月悠悠,偶然出一两位天骄,不足为奇。机缘汇聚之下,孕育千百位悟道奇才,亦有迹可循。
可整整十万?
且十万天骄同代并起、同时证道?
此事亘古未有,逆天悖理。
人族寿元千年桎梏摆在眼前,众生生老病死、轮回流转,纵使搜遍整座太和天地,也绝无可能同时间凑齐十万具备人仙资质的顶尖奇才。
天资不可求,便只能从根源着手。
世人皆知,唯有高品质天地灵物重塑灵根,方能最大程度抹平天资差距,借灵物自带圆满天道法则,强行弥补悟性、根骨的不足,硬生生堆砌出证道根基。
可世间高品灵物本就寥若晨星,更为棘手的是,异种高品灵物法则相悖、属性相冲,强行相融只会道基紊乱、灵根崩坏,非但无法凝聚阴阳根基,反而会彻底断送仙途。
普天之下,唯有同源同质、品类如一、阴阳相济的顶尖灵物,方能互不冲突、完美相融,如同张钰铸就阴阳道莲的五方莲台,同根同源,相生相合。
而此刻金鳌岛上十万尊新晋人仙,根源便在于此。
这十万人仙,尽数是张钰依托真龙武装第六神通——太阴含珠,以无上手段堆砌本源、凝练根基、批量造就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