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射艺场上的课业很快便渐近尾声。
欧阳先生收了课业口令，叮嘱一众年少弟子整理弓箭、收整队列，半日射艺修习便圆满结束。紧绷了一上午的少年们瞬间松弛下来，眉眼褪去课业的端正严肃，染上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魏无羡立在树荫下，含笑对着一众少年扬声道：“课业结束了，想留下来玩耍片刻的，不必拘束，尽管放松玩便是。”
一众蓝氏弟子闻言皆是一喜，纷纷应声道谢。往日课业严苛，规矩森严，难得有这般自在松弛的时刻，又有仙督夫人在此，众人心中全然放松，气氛格外轻快热闹。
场中弓架整齐排列，无人使用。魏无羡久未碰弓，一时兴起，缓步走上前，抬手取下一把寻常练习长弓。
弓身微凉，木纹细腻熟悉，是他阔别许久的触感。
他随手抽出三支羽箭，指尖搭箭、拉弦、抬臂、瞄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全然不需半分适应。弓弦绷出清亮的嗡鸣，三支白羽破空而出，轨迹利落笔直。
“咻——咻——咻——”
三声轻响接连落地，正中百步外的红心靶心，箭箭穿芯，稳稳鼎立，分毫未偏。
箭法精准利落，丝毫不见生疏退步。
魏无羡垂眸松弓，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弓身，心底微微轻叹。
技法未废，功底仍在，数十年沉淀的根基分毫未退。
只是到底是不一样了。
年少时的他，立于百凤山之上，纵马挽弓，意气风发，眉眼皆是肆无忌惮的张扬肆意，一身风骨洒脱无拘，箭风烈烈，带着少年人闯荡天地的桀骜风流。
动作依旧精准漂亮，却少了当年那份睥睨山河、无拘无束的凛冽肆意，多了几分沉淀过后的从容温柔。
场中的少年弟子们尽数看呆了。
蓝思追、蓝景仪一行人皆是满脸惊叹，纷纷围拢上来。他们自小在云深不知处长大，听遍了长辈口中关于魏无羡的传奇过往，听过百凤山三箭惊众、听过他纵横射艺、冠绝百家的佳话，却从未有幸亲眼见过他挽弓射箭的模样。
今日一见，方才真正懂得，何为盛名不负，何为风华绝代。
阳光下青年身姿挺拔从容，挽弓落箭的模样干净利落，温润又耀眼，让人移不开目光。
“娘亲！！”
不远处乖乖看热闹的清遥迈着小小的短腿，哒哒哒飞快朝他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极致的崇拜，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魏无羡，仰着脑袋高声喊道，“娘亲好厉害！超级超级厉害！！”
软糯的童音清亮响亮，瞬间打破场中安静，惹得一众少年纷纷低笑。
魏无羡低头看着扑到脚边的小团子，眉眼漾开温柔笑意，弯腰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顶，无奈打趣：“你这人小鬼大的小家伙，又懂什么厉害不厉害了？”
“卿卿懂！娘亲最厉害！”清遥仰着小脸，一脸笃定骄傲，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开半分。
小小的身子黏在他腿边，不停轻轻扒拉着他的衣料，非要赖着他撒娇。
魏无羡心头一软，干脆俯身，稳稳将他打横抱进怀里。
清遥瞬间搂住他的脖颈，小脸微微扬起，凑上前，毫无预兆地在魏无羡柔软的脸颊上“吧唧”狠狠亲了一大口，甜甜的、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奶香温热。
亲完之后，小家伙立刻不好意思地埋了埋脑袋，又迫不及待从他怀里挣扎着溜下去，踩着软软的青草，转身就和一众哥哥们嬉闹到了一起。
魏无羡静静立在一旁，含笑看着眼前热闹温柔的画面，眼底暖意融融。
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少年们嬉笑打闹，唯独不见昨日那个偏执妄为的身影——苏珩。
他神色微敛，随意侧头，看向身侧静静站立的蓝思追，轻声唤道：“思追。”
“弟子在。”蓝思追立刻上前一步，温雅躬身，礼数周全。
“苏珩，今日怎么不见人影？”魏无羡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随口问询。
提起此人，蓝思追神色微微端正，轻声如实回道：“回夫人，苏珩已被含光君亲自除名，今日清晨一早，仙督亲自派人将他送回苏氏本家，并传信苏氏族长，永久不许他再入蓝氏听学，永不录用。”
魏无羡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今早的事？”
他怎么不知道？
思追垂首恭声应答：“是。”
他轻轻颔首，语气温和：“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去和大家一起玩吧。”
“是，夫人。”蓝思追躬身退下，重新融入少年嬉闹之中。
魏无羡不再多言，缓步退到一旁枝叶繁茂的古树下，轻轻靠着粗壮的树干，松弛了所有心神。
春日晚风温柔拂过，树叶沙沙轻响，落影斑驳。
他静静倚靠，目光温柔落在草坪中央。
一众半大少年围着小小的清遥，温柔逗弄、耐心陪伴。清遥被众人轮流轻轻抱起，一会被举着看天上飞鸟，一会被围着看花花草草，笑得眉眼弯弯，清脆的咯咯笑声此起彼伏，洒满整片后山草坪，鲜活又治愈。
日头缓缓西斜，漫天暖阳化作温柔橘色，缓缓铺满竹海庭院。
转瞬便是夕阳西下，暮色初临。
课业嬉闹的时辰已然过半，天边霞光漫天，到了宗门用晚膳的时辰。
一众少年弟子纷纷收敛玩闹，有序上前与魏无羡躬身告别，礼数周全，随后结伴有序离去，往后山膳堂走去。
喧闹的后山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簌簌，草木轻响。
方才还热闹不已的草坪，此刻只剩下魏无羡与小小的清遥。
清遥哒哒哒小跑着扑回魏无羡脚边，软软黏住他的腿，小脑袋不停蹭着他的衣襟，整个人黏糊糊、软乎乎的，带着满身的草木清香与暖意。
玩了整整一个下午，小家伙精力耗尽，小肚子也空空荡荡，软糯的小奶音带着几分慵懒委屈：“娘亲……卿卿饿啦……”
魏无羡弯腰将他稳稳抱起，温柔托着他的腿弯，轻声哄道：“饿啦？那我们回家，回去吃饭好不好？”
“嗯嗯！”清遥乖乖点头，小脸靠在他肩头，思索片刻，忽然抬起脑袋，亮晶晶的大眼睛满是期待，软糯撒娇道，“娘亲！卿卿想要吃甜甜的那个！”
魏无羡失笑，温柔询问：“哪个甜甜的？我们家里甜甜的点心那么多，卿卿说清楚，是哪一个？”
清遥歪着小小的脑袋，努力认真地比划着，小手在空中胡乱画圈圈，口齿还有些含糊，认认真真描述：“就是白白的、软软的，像粥一样糯糯的！里面还有……还有紫色的小粒粒！甜甜的！好好吃的！”
魏无羡闻言瞬间了然，眼底漾满温柔笑意。
是前些日子蓝忘机亲手为他做的紫薯银耳羹，炖得软糯清甜，汤色乳白软糯，紫薯细碎香甜，入口即化，清遥当时极爱，吃了满满一小碗，一直记到现在。
“原来是紫薯银耳羹啊。”魏无羡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温柔应下，“好，娘亲记住了，我们回家，回去就让后厨炖上，给我们卿卿吃甜甜的紫薯羹。”
“谢谢娘亲！”清遥瞬间眉眼弯弯，开心地搂住他的脖颈，乖乖贴在他怀里，安安静静跟着娘亲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