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川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顿时陷入安静。
在座众人不是不知道基层的情况，而是没有魄力改变。
他们在政法口干了半辈子，地方是什么格局，心里都有一本账。
可知道归知道，真要对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宗族势力动刀，还是有些犹豫。
大家都在担心，因为动作过大导致地方政务陷入瘫痪，进而影响自己的仕途。
贺国强左右看了看，率先打破沉寂：“周书记，您这是准备动地方宗族势力了？”
周泽川点了点头，直言道：“不动不行了。
这帮人已经成了毒瘤，把持政权、操控经济、欺压百姓，严重拖累了地方发展和群众生活。”
林建国接下话头：“周书记，我说个‘如果’，如果我们真动了，这帮人组织干部集体辞职或者大面积请假，工作怎么接？
再如果，他们煽动群众闹事呢？”
“辞职请假？”
周泽川端起茶杯抿了一下道：“还能有这好事？我正愁那么多毕业生没地方安置，他们要辞职，简直是给我送温暖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请假可以，把理由摆出来。
拿不出正当理由的无故旷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开除开除。
现在不是封建王朝，有的是人才。
公务员队伍不是谁的家族企业，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撂挑子？门都没有！”
张永飞开口道：“事实上，公安这些年也没少为这事搞专项行动，可打来打去收效不大。”
周泽川问：“原因呢？”
“主要还是不敢动真碰硬。
基本都是浅尝辄止，围绕个案打。
拿下一个，他侄子、外甥、连襟马上递补，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个案打击伤不到筋骨，打掉的都是外围的枝叶，主干纹丝不动。”张永飞回答说。
“所以这次不能再零敲碎打。”
周泽川看向贺国强：“我建议省政法委牵头，公检法司几家共同参与，在全省开展一次集中行动。
为了不打草惊蛇，麻痹对方，行动可以披着扫黑除恶的外衣往下推。”
贺国强思忖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周书记，这些年扫黑除恶的成果总体不错，打掉了不少黑恶分子，这一点有目共睹。
但必须承认一个事实，之前的行动大多打在枝叶上，没有真正触及到一些地方宗族势力的核心。
有些家族被抓了几个外围打手，中层骨干一个没动，更不用说背后的保护伞。
这次如果力度和深度不破局，恐怕结果还是差不多。”
“这个我想过了。”
周泽川认真的说道：“省纪委配合介入，从数据造假这条线入手，对各县区进行靶向调查。
你们政法系统在前面扫黑，纪委在后面挖根。
双方联动，信息共享，把集权力量发挥出来。
不要怕外界议论，也不要怕这帮人的反抗，我就是你们的后盾，出了事我顶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人再有疑问。
方向定了，决心下了，剩下的就是执行。
散会后贺国强专门留了下来。
“周书记，动地方宗族，比动省城的案子都难。
难的不是抓人，是把那些盘了几代人的根挖出来。
有些家族在县里的权势，比县委还大。
要对全省这么多县区同时动手，咱们的人手力量远远不够。”
周泽川想了想，贺国强的担忧有道理。
市县政法系统的人真到查办地方宗族的时候保不齐会走漏风声。
他沉吟片刻，然后说道：“地方宗族势力强的县区，县委书记和县长基本受制于他们，这拨人暂时不能作为主力依靠。
让省委组织部额外专项招录一批公务员，全部充实到这次行动的专案组里。
具体招多少，你们拿方案，报我。
等一地清除干净了，这批经过实战锤炼的新人就留在当地充实基层，既解决了人手问题，又解决了后续重建的问题。”
贺国强心里那笔账一下子算通了，暗暗佩服。
“明白，不过经费还得您想办法。”
贺国强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省里实在没办法的话，您授权让我们用这次的涉案资金也行。”
“你想得美。”
周泽川嘴角难得有了点笑意：“案子还没办我都能想到，真要按计划对全省宗族势力来一次深彻清除。
别说你们那点办案经费了，就是省内的债务也基本上解决了。”
这话还真不是夸大。
光一个治平集团蔡明亮案，初步预估就能给财政上缴两千多亿。
其他县区的宗族势力盘子没这么大，但一个宗族刮个十几二十亿，聚沙成塔，那也是个惊人的数字。
周泽川估计上个万亿不成问题。
贺国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周泽川接着说道：“办案经费你不用担心，涉案资金优先解决政法专项经费。”
“好的，谢谢周书记。”说完，贺国强下去研究需要的公务员数量了。
会议刚结束不久，省长雷皓带着审计厅厅长谢立新和巡视组组长刘波快步走了进来，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周书记，这是汉东油气集团的巡视情况报告。”雷皓气呼呼的说道。
“怎么了？”周泽川一边接过报告一边问道。
雷皓坐下来，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太不像话了。
汉东油气集团这三年来业务没扩展多少，员工倒是新招了两千三百八十九人。
光这新招的这两千多人，一年的工资福利就高达四点六个亿。
这还不算完，近三年中层以上管理层的分红更是高达六百四十七亿。”
周泽川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来，停在雷皓脸上：“你说多少？”
“您没听错，六百四十七亿。”
“我没记错的话，汉东油气集团去年亏了将近四百亿。”周泽川把报告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是。”雷皓点了点头。
“三年累计亏损九百八十四点六亿，分红六百四十七亿。还真是亏得越多，分得越狠。”
周泽川干脆合上报告，看向巡视组组长刘波：“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刘波翻开笔记本，回答道：“周书记，经过这轮巡视，我们发现汉东油气集团班子成员政治站位不高，第一议题制度形同虚设。
内部管理极度混乱，光吃空饷的人员就多达七百余人。
近亲繁殖的情况也非常严重，至少三百四十七名员工的父母也在集团内部工作，这还只是基层的情况。
中层及以上领导，家属子女多分布在银行、邮政、电力等其他央企；
而汉东油气集团很多普通员工的父母，同样在对口的央企任职。
这种交叉盘踞的现象，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们在变相规避‘近亲繁殖’的纪律红线，实则就是‘近亲繁殖’。”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说：“此外，浪费也极为惊人。
仅广告费一项，一年就高达一百二十八亿元。
其中有相当比例的广告费，不是名目不清，就是流向三无广告公司，合同、发票、验收单都对不上。
物资采购同样混乱，台账不全，多处记录存在明显涂改的痕迹。”
审计厅厅长谢立新接过话头，语气更加沉重：“经审计，汉东油气集团存在大规模优质资产贱卖和不良资产收购行为。
部分优质资产以远低于市场评估价的价格转售给特定民营企业，交易对象多为空壳公司或关联公司。
同时，又以明显偏高的价格收购了一批实际价值有限甚至毫无价值的‘不良资产’，交易对手高度集中。”
周泽川听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雷省长，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雷皓冷哼了一声，接着说道：“查，让省纪委牵头成立专案组，把汉东油气集团好好的查一查。
不仅要查汉东油气集团，还要查他的背后保护伞。
亏损千亿能分走六百多亿，这背后要是没有硬后台撑着，谁信？”
周泽川点了点头：“我同意。”
说着，他拿起电话打给了省纪委书记陈明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