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的墙是白色的。
霍云峰坐在观察窗边,看着窗外新疆春季灰黄的山峦。他已经在这间二十平米的隔离室里待了十四天。每天三次体温检测,两次血液采样,无数次问卷调查。窗外的世界如此之近,却又被三层防弹玻璃和空气过滤系统隔开。
“爸爸,李爷爷说我们明天就能出去了。”希望趴在另一扇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检测土壤样本。
陆雪轻轻梳理着女儿的头发。十四天的隔离,对经历了九年颠沛流离的一家人来说,几乎是一种奢侈的宁静——没有枪声,没有追赶,不需要守夜。但宁静之下,是巨大的不真实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上的通讯器亮起绿灯,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霍云峰同志,陆雪同志,请到一号会面室。有人想见你们。”
会面室同样被厚重的玻璃隔开,但这一次,玻璃对面坐着两位老人。
霍云峰在看清对面面孔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九年的岁月在两位老人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父亲霍建国的头发全白了,曾经挺直的背微微佝偻。母亲李秀兰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那双曾经能绣出最精美蜀绣的手,现在布满了老人斑和轻微的颤抖。
但他们的眼睛——那是霍云峰记忆中的眼睛,在视频通话中见过,在噩梦中呼唤过,此刻真实地出现在玻璃对面。
“爸……妈……”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李秀兰的手按在玻璃上,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滑落。霍建国扶着妻子的肩膀,这个一辈子没掉过泪的退休工程师,此刻眼眶通红。
“云峰……小雪……”李秀兰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带着四川口音的颤抖,“还有希望……我的乖孙女……”
希望扑到玻璃前,小手按在奶奶手掌对应的位置:“奶奶!爷爷!”
陆雪站在丈夫身边,早已泪流满面。十年的逃亡,十年的坚持,在这一刻有了重量。
“你们受苦了。”霍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国家……国家会安排好一切的。你们先好好休息,等隔离结束,我们回家。”
“家……”霍云峰重复着这个字,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它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坐标,而是一个可以触摸的实感。
会面只允许三十分钟。结束时,霍建国说:“你李叔、王阿姨他们都还活着,在成都安置点。还有你小时候的玩伴陈浩,他现在是安置点的电力工程师。大家都在等你们回来。”
回到隔离室后,霍云峰整夜未眠。他看着天花板,十年的画面在眼前闪回:旧金山陷落时的火光,横渡大西洋时吞噬了莎拉前夫的海浪,波兰雪原上冻僵的尸体,莫斯科地下艾琳娜实验室的荧光,哈萨克斯坦戈壁上达纳发蓝的眼睛……
然后,是父母的脸。真实的脸。
第二天上午,隔离期正式结束。
走出隔离大楼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不是透过玻璃窗的阳光,是真实的、带着戈壁干燥气息的阳光。三辆军用越野车等在门口,车前站着几个人。
除了霍云峰的父母,还有两位军官——一位是之前在无线电里通话的赵卫国参谋长,另一位肩上扛着少将军衔,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
“霍云峰同志,我是西部战区副司令员刘振华。”将军主动伸手,“我代表国家和军队,欢迎你们回家。”
握手有力而温暖。霍云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重复:“谢谢……谢谢……”
“你们的故事,我们已经听艾琳娜博士做了详细汇报。”刘将军示意大家上车,“现在,我们先送你们去机场。你们的父母会陪同你们一起回成都。至于团队的其他成员——”
他看向陆续走出隔离楼的众人:“卡齐米日同志和他的波兰战友们,将暂时安置在乌鲁木齐的涉外安置区。马库斯先生一家和陈建国、王磊等中国籍成员,会随你们一同前往四川。艾琳娜博士……”
将军顿了顿:“她已经在一小时前乘专机飞往武汉了,国家病毒研究所需要她立刻参与工作。”
车队驶向机场。路上,赵参谋长简要介绍了情况:中国在大灾难爆发后,迅速建立了以四川盆地、关中平原、长江中下游为核心的三大生存区,通过严密的隔离墙和军事防线,保住了约五千万人口和完整的工业体系。
“但病毒在变异。”赵参谋长神情严肃,“三年前开始出现抗药性毒株,去年甚至出现了通过候鸟迁徙跨隔离区传播的案例。艾琳娜博士带来的数据,特别是关于诺克顿公司‘普罗米修斯计划’和苏联‘春分计划’的关联信息,可能是突破的关键。”
机场跑道上,一架军用运输机正在等待。不远处,另一架小型专机刚刚腾空而起——那是载着艾琳娜的飞机。
登机前,霍云峰看到了马库斯。这个高大的美国人抱着亚当,莎拉牵着艾米丽,一家四口站在舷梯旁。
“不去武汉送送她?”霍云峰问。
马库斯摇摇头:“她有她的战场,我们有我们的。”他看向莎拉和孩子们,“我先陪他们去四川安顿下来,然后……如果疫苗真的能研发出来,我想申请加入国际援助队。回美国看看。”
“芝加哥?”
“不一定是芝加哥。”马库斯望向东方,“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们花了十年逃出来,现在……或许该花点时间帮助别人逃回去。”
运输机起飞,舷窗外的新疆大地渐行渐远。希望趴在窗边,兴奋地看着下面的山河。陆雪握着霍云峰的手,轻声说:“我们真的回家了。”
霍云峰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家。这个词终于落地了。
成都双流国际机场已经改建成了军民两用枢纽。飞机降落后,他们乘坐专用通道离开,避开了公众视线——他们的归来被列为机密,至少在疫苗研发成功前。
安置点不在成都市区,而在西北方向的郫县,一个由原高新产业园改造的大型社区。园区外围是十米高的混凝土墙和自动防御系统,内部则像一个小型城市:住宅区、学校、医院、工厂、农田,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公园。
霍云峰一家分到了一套三居室公寓。家具简单但齐全,厨房里有真正的燃气灶和冰箱,卫生间有二十四小时热水。希望第一次看到淋浴喷头时,惊讶地问:“妈妈,水会一直有吗?”
陆雪抱住女儿:“会的。以后一直都会有的。”
第二天,社区组织了简单的欢迎会。李建国、孙工、小陈、刘培强、周晓等中国成员都住在同一栋楼里。王磊和陈建国被安排到社区的运输队工作——他们的驾驶和机械技能正是重建需要的。
卡齐米日等波兰队员一周后也抵达成都,他们被安排到另一个涉外社区,但每周可以见面。老侦察兵米罗斯拉夫在社区的安全部门找到了工作,扬的爆破专长被用于拆除城市废墟中的危险建筑。
生活逐渐步入一种陌生的正轨。
但霍云峰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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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国家病毒研究所地下七层。
艾琳娜站在无菌实验室的观察窗前,看着里面忙碌的研究人员。她带来的数据已经被完全解密和分析,与中国的病毒数据库比对后,几个关键突破点浮出水面。
“诺克顿公司的研究路线是基于‘选择性基因沉默’。”研究所首席科学家、年过七十的沈鸿院士指着全息投影上的分子模型,“他们想创造一种只会攻击特定基因序列的病毒载体——理论上可以精确杀死感染者而不伤及健康细胞。但他们在动物实验中失败了,因为病毒变异速度超出控制。”
艾琳娜点头:“我在莫斯科看到的资料显示,沃罗宁试图引入苏联‘春分计划’的基因稳定技术,但反而导致了更不可控的融合。达纳的病例就是证明。”
“但你的数据里有一个我们没发现的细节。”沈院士调出另一组数据,“诺克顿在最后阶段的实验中,使用了一种从古代冰川样本中提取的‘基因锁’序列。这种序列极其稳定,几乎不变异。如果以它为载体……”
“那么病毒载体本身不会变异,只会精确执行预设指令。”艾琳娜眼睛一亮,“但我们没有那种古代样本。”
“我们有类似的。”沈院士微笑,“三年前,我们在青海冻土带发现了一具完整的猛犸象尸体,从它的骨髓中提取到了保存完好的远古逆转录病毒。它的基因结构稳定得惊人,就像被时间冻结了。”
接下来的六个月,艾琳娜几乎住在实验室。工作到凌晨,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三四个小时,醒来继续。中国的科研团队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和纪律性,与她合作过的任何西方实验室都不同——这里没有学术政治,没有经费争夺,只有共同的目标。
第二个月,基础载体构建完成。
第四个月,动物实验开始,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七。
第六个月,第一次人体临床试验——志愿者是三位早期感染者,他们自愿在完全隔离的条件下接受实验。
艾琳娜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20xx年11月7日,凌晨三点。
监控屏幕上,三位志愿者的生命体征平稳。他们吸入雾化疫苗两小时后,体内病毒载量开始急剧下降。四小时,下降到检测阈值以下。六小时,血液检测显示病毒完全清除。
没有副作用,没有异常反应。
沈院士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轻声说:“我们成功了。”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不能太大声,会吵到其他楼层休息的人。年轻的研究员们互相拥抱,有人悄悄抹眼泪。
艾琳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武汉的夜景。这座曾经因疫情被封锁的城市,如今是中国中部最大的幸存者聚居地之一。灯光在长江两岸延伸,像一条光的河流。
十年了,从美国的实验室的废墟,到莫斯科的地堡,再到哈萨克斯坦的戈壁,最后到这里。
她终于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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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年12月1日,第一批“希望-I型”雾化疫苗在成都生产基地下线。
生产线是改造的汽车工厂,机器人手臂精确地灌装疫苗到特制的压力罐中。每罐可以覆盖一平方公里范围,通过改装过的无人机或飞机喷洒。
霍云峰和马库斯站在参观走廊里,看着下面的生产线。罐装好的疫苗被自动贴上标签,装入运输箱。
“明天开始,西部战区将首先对四川盆地外围的感染区进行清理。”陪同的赵参谋长说,“如果效果达到预期,三个月内,长江防线以西将完全收复。”
“需要我们做什么?”霍云峰问。
赵参谋长看着他和马库斯:“你们有最宝贵的东西——经验,你们知道感染者的行为模式,知道如何在野外生存和战斗。如果愿意,可以加入‘清剿行动顾问团’,指导部队行动。”
马库斯和霍云峰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第一次清剿行动在20xx年12月7日展开。目标:成都以西五十公里的龙门山感染区。
霍云峰和马库斯坐在指挥车里,通过无人机实时画面观看行动。二十架喷洒无人机在武装直升机护航下飞入感染区,释放白色雾状疫苗。地面部队在安全距离外警戒。
两小时后,监测画面显示:感染者开始出现异常。它们停止游荡,开始无目的地转圈,然后陆续倒地。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像突然断了电的机器。
“疫苗攻击的是病毒维持宿主生命活动的关键基因序列。”艾琳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在武汉远程监控,“病毒死亡后,宿主机体失去了‘外力’支撑,会在短时间内自然衰竭,这个过程很平和。”
平和。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如此怪异,却又如此贴切。
第一天,龙门山感染区清理完毕。没有伤亡,没有意外。
接下来的一个月,行动迅速扩展。重庆、贵阳、昆明……西南地区的感染区被一个个清理。20xx年1月,长江防线以西宣布安全。
春节那天,成都安置点举行了十一年来第一次公开的庆祝活动。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不是火药烟花,是激光投影,但依然璀璨。
霍云峰一家和父母坐在阳台上看“烟花”。希望指着天空:“爸爸,以后每年都能看到吗?”
“每年都能。”霍云峰抱起女儿。
陆雪靠在丈夫肩上,轻声说:“真好。”
是啊,真好。
20xx年3月,“希望-I型”疫苗开始全球分发。
第一站是俄罗斯。尼古拉少尉——现在已经是俄罗斯临时政府的中校——亲自带队到中俄边境接收第一批疫苗。随疫苗一起送达的,还有霍云峰的一封信和几张照片:莫斯科红场上,新的旗帜飘扬。
第二站是波兰。卡齐米日决定回国,与他同行的有扬、塔德乌什、米罗斯拉夫、沃伊切赫,还有二十名自愿加入的中国军事顾问,他们将帮助铁河城和波兰抵抗军收复华沙。
临行前,卡齐米日来找霍云峰告别。
“谢谢你们带我们走到这里。”波兰人说,“现在,轮到我们回去重建家园了。”
“保重。”
“你们也是。”
第三站是美国。马库斯在20xx年4月启程,随行的是一支中美联合援助队。他们将首先在阿拉斯加建立前哨基地,然后逐步向南推进。莎拉和孩子们留在成都——等美国东海岸初步收复后,再去团聚。
机场送别时,马库斯和霍云峰用力拥抱。
“等我回来,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钓鱼。”马库斯说,“在某个平静的湖边。”
“我等你。”
飞机起飞后,霍云峰在机场站了很久。十年的同伴一个个散去,回到各自的家园。这是一种圆满,却也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但这就是他们战斗的目的——让每个人都能回到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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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年6月,艾琳娜回到成都。
她瘦了,眼角的皱纹多了,但眼睛里有光。沈院士团队已经将疫苗研发工作交接给年轻一代,她可以短暂休息一段时间。
“达纳怎么样了?”霍云峰问。
他们在成都军区总医院的特殊病房里见到了达纳。年轻哈萨克向导的基因污染被成功抑制,蓝色脉络已经消退大半,但留下了永久的色素沉积,像 tattoos一样遍布全身。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棕色,但视力受损,看东西有重影。
“医生说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正常。”达纳坐在轮椅上,语气平静,“但至少我活下来了。而且……”他看向窗外的花园,“我能看见颜色了。真正的颜色。”
阿依古丽陪在他身边,她已经决定留在成都,学习医学。“等弟弟好些了,也许我们会回哈萨克斯坦看看。但不是现在——那里还需要时间。”
20xx年8月,中国全境宣布清零。这是大灾难爆发十一年后,第一个完全收复国土的主要国家。
庆祝活动持续了整整一周。霍云峰被邀请到北京,想起了十年前在芝加哥那个绝望的早晨。
那时他以为人类文明已经终结。
现在他知道,文明从未真正终结。它只是受伤了,休眠了,等待有人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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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年10月,霍云峰和陆雪带着希望回到陆雪的老家舟山。
海岛的变化不大——隔离墙、防御工事、新建的风力发电机,但海还是那片海,潮声还是那个潮声。陆雪的父母在码头上等待,一家人抱头痛哭。
希望第一次看到大海,兴奋地在沙滩上奔跑。霍云峰和陆雪手牵手走在后面,海水漫过脚踝,微凉。
“还记得在大西洋上吗?”陆雪轻声说,“你说如果我们能活下来,要带我去一个安静的海边,住到老。”
“记得。”霍云峰握紧她的手,“现在我们可以了。”
“但你会闲得住吗?”陆雪笑问,“赵参谋长上次还说,想聘请你当西部战区特别顾问。”
霍云峰看向远方。海平面上,一艘中国海军的疫苗喷洒舰正在巡航,准备向太平洋岛国提供援助。
“也许不会完全闲着。”他说,“但至少,现在我们有选择的自由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安全,不是舒适,而是选择的权利。选择留下或离开,选择战斗或休息,选择记住或忘记。
晚上,他们在老宅的阳台上看星星。舟山的夜空比成都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希望已经睡着了,抱着从成都带来的熊猫玩偶。陆雪靠在霍云峰肩上,轻声说:“有时候,我还会做噩梦。梦见我们在逃跑,后面有感染者在追。”
“我也是。”霍云峰承认,“但醒来后,看到你和希望,看到窗外的平静,就知道那些真的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陆雪问,“世界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我们在恢复的路上。”霍云峰望向东方,那里是日本列岛的方向,下一批疫苗即将送达,“而且这一次,我们不是独自在跑。”
远处,灯塔的光束缓缓扫过海面。那是舟山港的导航灯塔,已经重新点亮,为归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就像他们一样,花了十年时间,终于归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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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20xx年春
波兰,华沙旧城广场。
卡齐米日站在重建的皇家城堡前,看着广场上的人群。华沙在一个月前正式宣布收复,今天是庆祝日。广场中央,波兰国旗在春风中飘扬。
扬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啤酒——不是战前的品牌,是铁河城新建啤酒厂的产品,味道有点淡,但还能喝。
“想什么呢?”扬问。
“想那些不在的人。”卡齐米日喝了口酒,“米罗斯拉夫、老沃伊切赫……还有那些死在路上的。”
“他们知道今天,会高兴的。”
“也许。”
塔德乌什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卫星电话:“霍从中国打来的,他说疫苗已经覆盖了欧洲百分之六十的区域,预计年底能完成全境清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希望我们有机会去中国做客。他和陆雪在舟山开了个小民宿,面朝大海。”
卡齐米日笑了:“听起来不错,也许等这里忙完……”
电话那头传来希望的声音,用生硬的波兰语说:“叔叔,我想你们了。”
孩子的单纯话语,让这个历经沧桑的波兰汉子瞬间红了眼眶。
“我们也想你,小希望。”他轻声说,“告诉爸爸,我们很快会再见。”
与此同时,美国东海岸,纽约港。
马库斯站在自由女神像的基座上——雕像本身在灾难中损毁严重,但基座还在。他脚下,曼哈顿的街道上,中美联合清剿队正在逐街区推进。
两年时间,他们从阿拉斯加打到纽约。路途艰难,但每收复一个城镇,每救出一批幸存者,都让这一切值得。
无线电里传来莎拉的声音,从成都打来的卫星电话:“艾米丽今天在学校演讲了,讲我们的旅程。亚当学会了骑自行车,摔了一跤,但没哭。”
“真棒。”马库斯微笑,“我这边……纽约快拿下了。也许明年春天,你们就能来。”
“我们等你。”
挂断电话后,马库斯看向远方。夕阳把东河染成金色,废墟间,新生的绿意已经冒出。
旁边,一个年轻的美国士兵问他:“长官,等这一切结束,你想做什么?”
马库斯想了想:“回家,然后……可能写本书。把这一路的故事记下来。”
“那一定会是本很厚的书。”
“是啊。”马库斯望向大海的方向,“很厚很厚。”
中国,舟山。
霍云峰坐在民宿的露台上,修改着手中的书稿。书名暂定《归途十年》,记录他们从旧金山到舟山的旅程。
陆雪端着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出版社又催稿了?”
“嗯。说读者期待很久了。”霍云峰放下笔,“但我总觉得写不完。有些细节,文字表达不出来。”
“那就慢慢写。”陆雪坐在他旁边,“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希望从海边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枚漂亮的贝壳:“爸爸!妈妈!看!”
夕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墙壁上,像一个完整的、不再残缺的图案。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班疫苗运输船正驶向太平洋深处,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迹,像一条路,通向所有还在等待救赎的地方。
霍云峰合上笔记本。
十年归途,终于到家。
而人类漫长的归途,才刚刚开始新的篇章。
但这一次,他们将并肩前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