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文帝和贞妃,后面跟着太监小猴子。
蹊跷的是,
皇帝为何来到荒郊野外,而且没有成群的侍卫跟随?
另外,
他们三个人都身穿粗布衣衫,活脱脱就像走南闯北的买卖人,带着小妾和赶车的伙计。
一连串的疑问无法解答,
三个人的出现也打乱了南云秋的计划。
既然该死的昏君闯到他的刀头上,也是上天注定,那就成全了吧。
想起两次逃亡都是这独夫民贼所赐,
他血气上涌,满面赤红,摸出包袱里的短刀,猛地撩开了门帘。
在这个距离,
他完全有把握,
同时打昏贞妃和小猴子,掐住文帝的喉咙将其拎到房内,朝河防大营的方向磕头谢罪,然后历数其罪行,再割掉其项上人头,带回乱尸坑,祭奠爹娘家人。
一只脚刚窜出到门外,
可是,大门外又想起了马车声,吱吱呀呀的。
这回才是主人回家了,
不得已,他又缩身退回屋内。
“你们是谁?”
“老神仙还记得奴家吗?”
老者揉揉浊眼,散出光芒,
欣喜道:
“老叟就是不记得自个儿,也不能忘了秦姑娘,若是没有秦姑娘当年仗义援手,老叟的骨头都被蚁虫啃噬干净了,哪能活到今日?”
“哎呀,老神仙太客气了,十几年前的举手之劳您还记它干什么,往后不许再提。”
“成成成。”
老叟乐呵呵答应了,然后指着文帝,略带嫌弃的口吻问道:
“秦姑娘,这位是?”
“他是我的夫君,别看年纪大了些,可是对我好着哩,又顾家又疼人。”
“哎呀,可惜啦!”
老者心直口快,毫不顾忌。
他进来就看到贞妃和此人贴得很近,就担心二人是夫妇,结果还真是的,
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嘛。
“秦姑娘,烦请借一步说话。”
贞妃款步轻移,
老者神秘兮兮道:
“秦姑娘,恕老叟冒昧,尊夫老些倒是无所谓,可是凭老叟多年行医的经验,他恐怕命不久矣!”
“什么?”
贞妃登时就花容失色,眼前骤黑,差点瘫倒在地。
“唉!
夫君的确身子骨孱弱,这些年寻医问药到处折腾,吃下的药怕是几马车都拉不完,可就是不起见色,时好时坏。
老神仙医术精湛,定要设法救救夫君,
他要是有事,奴家也就完了。”
从高明的医者眼光来看,老者基本可以断定:
文帝无药可救。
但,
贞妃是他的救命恩人,
老者不忍心她难过,敷衍道:
“老叟尽力而为,若是调理得好,兴许也无大碍。”
“其实奴家此次来叨扰老神仙,除了调理夫君的病体之外,还有件事,嗯,实在是难以启齿。”
贞妃粉面通红,羞答答的。
“秦姑娘就是不说,老叟也猜得出,是不是房帷之事?”
贞妃含羞点头。
为维护文帝的脸面,她还帮着遮掩了许多,
意思是,
丈夫于床笫上一向生龙活虎,此前也诞过子嗣,最近年把也不知何故,萎靡不振,自己的肚子总是大不起来。
后来,
她帮丈夫又纳了几个小妾,同样颗粒无收,让老神仙想想办法,满足丈夫再生个儿子的愿望。
老者当场应允,
这种难题他很有经验,也医治过太多同样的难言之隐。
文帝见二人窃窃私语,而且贞妃眼含泪花,心里有些发毛。
不过他并未朝自己的寿限处想,还以为老者仅凭肉眼就能看出他此行的目的,起初还有点不大相信,
因为,论医术,
谁能比宫里的御医高明?
“那就先在陋舍住下吧。”
老者告诉贞妃,这种病症除了望闻问切之外,还要用药观察,需要两三天的工夫,然后再作定夺。
文帝虽然有很多朝事要处理,
比如对信王的处置,还要亲自登门安抚卜峰,但此事涉及皇家血脉,万万马虎不得,只好同意。
老者指向东边的厢房,
小猴子却警惕地问道:
“老神仙家里还有何人,是否有陌生之人在此歇宿?”
“老叟是个鳏夫,家里并无旁人,三日前有个身中剧毒的年轻人来过,就住在那间房子里,不过已经痊愈,晌午就离开了。”
小猴子不放心,转身冲到屋里察看,里面的确没人。
屋内虽然寒酸简陋,但还算干净,床铺上收拾得也整整齐齐。
“陛……禀老爷夫人,条件是差了点,将就将就吧。”
小猴子险些说漏嘴。
老者看看他,疑惑道:
“小伙计还蛮忠心耿耿的,咦,你的声音怎么尖尖的?”
贞妃忙掩饰道:
“他自小就是公鸭嗓子,怎么也治不好,不过人挺机灵的。”
老者没有多想,领他们进入房内。
贞妃原以为搭搭脉开个方子,当天就能回去,故而没有准备铺的盖的,便让小猴子通知秦风,等会儿到城里置办一些。
来前,
文帝坚持轻车简从,但是贞妃却多了个心眼,秘密让秦风率领侍卫在附近便装戒备,以防不测。
这件事,
她没有告诉文帝。
“老神仙,那边是什么所在?”
贞妃抬头指了指山墙。
整个东厢房被山墙分为两半,山墙上还驾着房梁,顺房梁能爬过去。
“隔壁是堆放杂物的仓房,早就闲置不用,锁也绣了,根本打不开。”
小猴子伺候文帝躺下,老者坐在床头,开始望闻问切。
贞妃很焦虑,也很担忧,生怕诊断出无法接受的结果,喘息都不敢大声。
南云秋同样紧张。
小猴子进来时他刚刚爬到房梁上,幸好小猴子没有朝上面看。
此刻,
他就躲在仓房里,大气不敢出,房内安静得可怕。
“精脉疲弊无力,舌苔白斑成片,耳垂泛黄……”
老神仙自言自语,然后让贞妃回避,
他要解开文帝的裤子察看下体。
文帝从未经历过如此诊治手法,含羞带恐,任凭别人的手鼓捣来鼓捣去。
不仅如此,还要排出尿液,
老者把尿盛放在陶罐里,也不嫌恶心,放在鼻尖轻嗅几下,说还要放置一晚待次日再看色味,
云云。
“初步诊视下来,情况不太好,问题定是出在尊夫身上,至于究竟到什么程度,还要看明日的情形。”
此时天快黑了,
老者对贞妃实话实说,便让二人早点歇息。
“陛下大可不必如此忧愁,纵是有恙,老神仙也能妙手回春。”
“朕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好也罢,坏也罢都无所谓,朕担心的是青嫔,她怀的究竟是龙种吗?”
贞妃笑着安慰:
“陛下莫要杞人忧天,臣妾找过她几回,她对天发誓从未做出过不守妇道之事,而且一直呆在深宫,没有机会接触外人,放心吧。”
文帝心里才稍稍好受些,
他让贞妃也上床,偎依在一块说说话,根本不曾想到隔墙有耳,而且磨刀霍霍想要他的性命。
此时取昏君首级,
易如反掌!
南云秋爬到山墙顶,偷偷俯视隔壁,文帝夫妇面对面侧睡,身上盖着他盖了三天的旧被褥。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见爹娘也曾这样,说着悄悄话,很幸福很温馨。
可恶的是,
再也不能重温那样甜蜜的氛围,
自己再也没有家了,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而始作俑者,夺走别人甜蜜的罪魁祸首,却还能平静的躺在这里,享受着他们自己的甜蜜。
还有天理吗?
更为甚者,
信王府参与谋害南家的证据俯拾皆是,否则,文帝也不会派小猴子秘密前往河防大营勘察。难道就因为是他自己的亲弟弟就不予追究,让大楚的干城栋梁白白而死?
幽暗的夜色,
正是杀人最好的伴侣。
南云秋嘴里叼着短刀,双手攀住横梁,要给文帝来个鹰隼掠食,以报寇仇。
“臣妾不敢干政,如何处置信王,还是陛下乾纲独断吧。”
文帝突然谈起信王的话题,
南云秋停下了,倒想听听。
“听梅礼说,
这几日信王戒断饮食,长跪在府里痛哭请罪,还说只要留他一条性命,情愿被遣回封地,做个庶民了此残生,终生无颜再见朕面。
唉,
兄弟一场,想想令人唏嘘。”
“听陛下的口吻,应该是要对信王网开一面,宽大处理。”
文帝斩钉截铁:
“不!
情是情理是理,朕还没昏聩到那个地步。
是可忍孰不可忍,此次定要从严处置,任谁求情都没用。
按其罪责,死罪难逃,可朕担心将来无颜面见先帝,思量了一路,决心准其所请。
朕与他恩断义绝,不及黄泉无相见。”
房梁上的那个人差点没气得昏过去。
没想到,
文帝从来都是只打雷不下雨。
“不过他也自知没有脸面请求开恩,说愿意将功折罪,以求作为全活其性命的条件。”
“哦,陛下莫非还要安排他上阵杀敌?”
“此事比上阵杀敌还要紧要,因为牵涉到大楚境内的安定,如果不能果断处置,将来会生出内乱。
扬州将军派人密报信王,
说,
东边海上有股海匪渐成气候,手下有近万名喽啰,对抗官府,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领头的好像叫什么张四九……”
一听名字,
南云秋就知道是张九四,揉揉耳朵,屏气凝神继续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