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士卒从城墙内侧涌出来,拎着水桶,扛着沙袋,朝那些正在燃烧的火点冲去。
可火箭太多了。
火点刚刚被扑灭,又有新的火箭钉上来。
城墙上到处都是火焰,到处都是浓烟。
更可怕的是,唐军投石车开始发射火弹。
那些陶制的火弹从投石车上飞出去,落在城墙上,落在城内街巷中,落在那些木质建筑的屋顶上。
陶罐碎裂,火油飞溅,火焰朝四面八方蔓延。
大名府城内,数处民宅被点燃,浓烟从城内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拉出几道长长的黑线。
傅友德看着城内那片正在蔓延的火焰,声音嘶哑。
“传令——所有预备队上城墙灭火!所有水龙队全部上城墙!”
可就在此时,李靖下令攻城。
三面同时进攻。
东面、北面、南面的唐军同时朝城墙压来,云梯、冲车、弓弩手,全部压上。
城墙上,明军士卒一边灭火,一边守城。
火在烧,人在死。
城墙上的每一寸垛口都在流血。
第六日,唐军攻城部队阵亡四千余人。
明军折损两千余人,城楼被焚毁一角,城内多处民宅被烧。
可大名府还没有破。
第七日,以车轮战耗城。
天还没亮,李靖便在中军旗下,下达了最后一道军令。
“今日不设总攻。”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调五万人分成十队,每队五千人,轮番攻城。”
他偏过头,看着侯君集。
“第一队攻半个时辰,退下来。”
“第二队顶上去,再攻半个时辰。”
“第三队……”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本帅要看看,徐达还有多少人能填!”
号角声响起。
第一队五千人朝城墙压去。
他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朝城墙东段坍塌处冲去。
半个时辰后,第二队顶上来。
第一队退到后方休整,第三队在后方列阵待命。
车轮战。
一刻不停。
城墙上,傅友德看着城下那片轮番压来的唐军阵列,瞳孔缩成了针尖。
“李靖……”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在耗死我们!”
第一队退下去,第二队顶上来。
第二队退下去,第三队顶上来。
第三队退下去,第四队顶上来。
城下的唐军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城墙。
明军士卒已经没有轮换的兵力了。
城墙上只剩不到八千守军,每个人都在城墙上,每个人都在打。
从寅时打到午时,从午时打到申时。
城墙上明军士卒的刀砍缺了,用石头砸。
石头砸光了,用牙齿咬。
城墙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顺着城墙砖面往下淌,在城墙根基处积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可唐军没有停。
一个唐军士卒冲上城墙,被明军一矛刺穿胸口,他死死抱住那名明军,两个人一起从城墙上滚下去。
另一个唐军士卒爬上了垛口,被傅友德一刀劈翻。
傅友德的佩刀已经卷了刃,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用布条草草扎着,血已经浸透了布条。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顶住!顶住!”
可他的声音已经传不了多远。
城墙上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在流血。
申时三刻。
东面城墙的城门被冲车撞开了。
门板碎裂,铁皮崩飞。
唐军士卒从城门洞中涌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傅友德猛地回头,看见城门洞中涌进来的唐军,瞳孔猛地一缩。
“城门破了——!”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嘶哑而急促。
“预备队!堵住城门!”
可预备队已经打光了。
城墙上所有能拿刀的人都在城墙上,城内已经没有多余的兵了。
傅友德攥紧了佩刀,朝城门方向冲去。
他砍翻了第一个冲进来的唐军,砍翻了第二个,砍翻了第三个。
可唐军太多了。
像一片黑色的海水,从城门洞中涌入,从城墙坍塌处涌入,从云梯上涌入。
申时四刻,北面城墙被突破。
酉时,南面城墙被突破。
傅友德的副将被十几名唐军围在城门内侧,他的甲胄已经碎了,佩刀已经断了。
他用断刀劈翻了一个唐军,又劈翻了一个。
第三个唐军的长矛从他背后刺入,矛尖从胸口透出来。
傅友德的副将身体朝前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的嘴里涌出一口血。
“大帅……”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末将……”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尽力了。”
他朝前倒去,身体砸在满是血泊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城破了。
城楼厢房内。
徐达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幅大名府周边的地形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从东面移到北面,从北面移到南面。
城外,杀声震天。
唐军已经涌入了城内,街巷中到处都是厮杀声和惨叫声。
傅友德从厢房外冲进来,甲胄上全是血,声音嘶哑而急促。
“大帅!城破了!!”
徐达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名傅友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望着窗外那片正在燃烧的城池。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左肩处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湿痕。
他的目光从那些正在燃烧的民宅上扫过,从那些正在厮杀的街巷上扫过,从那些正在倒下去的明军士卒身上扫过。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傅友德。
“城内还有多少兵?”
副将的声音颤抖着。
“不到三千。”
徐达点了点头。
“传令,所有残兵朝城西集中。”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本帅要突围。”
半刻钟后,城西。
三千残兵在城西街巷中集中,他们的甲胄上全是血,刀上全是缺口。
可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
徐达骑一匹黑马,走在阵列最前方。
他的甲胄外面罩着那件暗红色的披风,在火光中翻卷着。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唐军阵列上。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弟兄们。”
他的声音在街巷中回荡着。
“大名府破了。”
“可大明还没亡。”
他攥紧了佩刀,刀柄在他掌心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跟本帅走。”
“去北平。”
他拨转马头,朝西面冲去。
“那里,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
三千残兵跟着他,朝西面冲去。
他们冲开了唐军的第一道封锁,冲开了第二道,冲开了第三道。
徐达的佩刀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密集的银色弧线,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他的甲胄上全是刀痕和箭孔,暗红色的披风被刀锋撕成了碎片。
可他冲出去了。
他身边只剩两千余人。
城西外围,李靖亲自率军拦截。
五千唐军列成三排横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中,弓弩手在后。
李靖骑在黑马上,立于阵列正前方。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冲来的明军阵列上。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放箭。”
弓弩声响起。
箭矢从唐军阵列中倾泻而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灰色弧线。
明军残兵在箭雨中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徐达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可他冲过去了。
他冲穿了唐军的第一道拦截,冲穿了第二道。
他的黑马被箭矢射中了脖子,嘶鸣一声,朝一侧歪倒。
徐达从马上摔下来,肩膀砸在冻硬的泥地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爬起来,抽出佩刀。
“跟我走!”
他带着身边的残兵继续朝西面冲去。
冲出三里,身边只剩一百余人。
冲出五里,身边只剩三十余人。
徐达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大名府的方向,火光冲天。
城楼上那面“明”字旗已经被砍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唐”字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
“走。”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去北平。”
三十余人跟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十日后。
大名府陷落的消息传遍天下。
通州城内。
指挥使司正堂内,烛火通明。
李文忠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大名府送来的急报。
他的手指按在案面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份急报上只有几行字。
“大名府沦陷。傅友德殉国。徐达率残部突围,不知所踪。”
李文忠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收拢,攥紧了。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刘伯温坐在侧案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他没有喝,只是用碗沿暖着手指。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份急报上,沉默了很久。
“刘大人。”
李文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大名府失守,通州……已经没有守下去的意义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伯温。
“若李靖调转兵锋,能直接断我们后路!”
堂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响。
刘伯温把茶碗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文忠。
他的目光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不。”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短时间内,李靖绝没有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大名府的位置重重一叩。
“七日血战,他才攻下大名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大名府周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的兵力一定受损严重。攻城折损,巷战折损,加上徐达突围时带走的兵马——”
他顿了一下。
“本官估计,李靖的兵力折损至少三万。”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文忠。
“他已经没有继续进军的能力了。”
李文忠的目光微微一动。
“刘大人,你的意思是……”
刘伯温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
“李靖需要休整。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通州的位置重重一叩。
“这段时间,便是我们的机会。”
李文忠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了下去。
“那就继续坚守通州!”
他的声音猛地高了几分,像一道惊雷落在堂内。
“大帅还没来军令,老子就死守通州——”
他攥紧了佩刀,刀柄在他掌心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跟他诸葛亮死磕到底!”
堂外,北风从旷野上灌进来,把城楼上的旗帜吹得猎猎翻卷。
那面“明”字旗在风中舒展开来,旗面上的字被晨光照得通红。
通州城里,炊烟正在升起。
可那些被洪水吞没的村庄,再也升不起炊烟了。
刘伯温站在地图前,望着通州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大名府丢了。”
“可通州,还在老夫手里。”
他转过身来,朝堂外走去。
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而干硬的磕响。
可那根脊梁始终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