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汛期退去，唐军主力来到了距离安市城五十里外的北山扎营。
北山不算高，却胜在视野开阔。
山体自西向东缓缓抬升，像一条卧在地上的巨兽，脊背拱起，正对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河谷平原。
山上的树木早被秋霜打过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满山都是簌簌的落叶声。
唐军大营依山而建，营帐层层叠叠。
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远远望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被定格在了山坡上。
并不是唐军不想扎得更近。
北山以南有条河，依旧是后世的海城河。
河水不宽，也不急，河面大概几十步的样子，最深的地方也不过没腰。
水清得很，能看见河底的碎石和游鱼。
可就是这么一条不起眼的河，唐军却已久无法过河扎营。
其原因就是，高句丽这次似乎是赌上了一切。
河的南岸，聚集了近三十万的高句丽军。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海。
从北山山顶用热气球往下看，南岸的旷野上密密麻麻全是营帐和旗帜，白底黑字的高句丽旗号一片连着一片，像一层铺在地上的霜。
三十万人，围着安市城，在核心关口、地势险要之处建立了近四十座营寨。
那些营寨首尾相连，互为犄角，从河边一直排到山脚，又从山脚延伸到安市城下，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而安市城本身就是通往平壤的咽喉通道。
安市城位于今辽宁海城东南，建在山脊之上，正好卡在辽东半岛通往鸭绿江的必经之路上。
北面是千山山脉，山高林密，悬崖峭壁，骑兵和辎重根本无法翻越。
南面是辽河下游的沼泽地带，雨季泥泞不堪，大部队无法通行。
只有安市城所在的这条东西向谷地，是唯一适合大规模行军和粮草运输的通道。
换句话说，安市城不是一座普通城池，而是一道“山海关”——你不拔掉它，就过不去。
唐军虽然无法近距离观察安市城，但可在北山之上，升起热气球眺望安市城。
赵子义也亲自上了一趟热气球，看看这座城。
热气球缓缓升起来，北山的风从下面往上灌，把吊篮的绳索吹得嘎吱作响。
越升越高，视野也越来越宽。
当热气球升到最高点时，赵子义俯瞰着整个安市城。
也终于明白了历史上的李二终其一生也没能攻破安市城的原因。
这座城建在山谷里面，三面环山，只有西侧一个入口。
整体呈东高西低的态势，山的最高处朝六百米，入口处都有一个近五十米的陡坡。
那坡极陡，仰角少说也有四十度，坡面上全是碎石和裸岩，连草都长不了几棵。
城墙更是依山而建，整个城本来就被山围了起来，他们又用城墙围了一次山。
那城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顺着山势起伏，像一条灰白色的长蛇盘在山脊上。
城墙外侧是陡峭的山坡，内侧是层层叠叠的台地，守军可以从不同高度向下射击，形成交叉火力网。
赵子义在热气球上看了很久，目光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丈量着。
他越看，心越沉。
这地形，没有空军，几乎没法打。
用高台架回回炮都没有用。
回回炮的射程够不着城内的核心区域，就算够得着，那点火力也覆盖不了整座城。
城墙依山而建，架在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层层叠叠，打掉一层还有一层。
用步兵仰攻，那五十米的陡坡就是天然的屠宰场，多少人命填进去都不够。
他想起前世的历史。
历史上，高宗用强大的国力，持续对高句丽高强度用兵，把高句丽主力全打崩了。
安市城孤立无援，弹尽粮绝，才最终开城投降。
也就是说，历史上的大唐，也没攻下来这座城。
只是用国力把高句丽彻底拖垮了，安市城才不攻自破。
现在就更不用说了，高句丽直接调动了全国的兵力在这里与之决战。
三十万人，近四十座营寨，摆明了就是要跟唐军耗到底。
赵子义眯着眼看着这里的情况，目光落在那些营寨上。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严重怀疑水泥应该是被泄密了。
这里的营寨修建得有问题，居然全是砖石修建的。
高句丽的国力，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建出这么多坚固的营寨。
烧砖需要时间，采石需要时间，运输更需要时间。
可眼前这些营寨，分明是用了大唐水泥之后才能造出来的东西。
本来安市城就很无解了，现在围着四十多座坚固的营寨，就得一个一个的拔了。
赵子义有种明末时期，明朝的宁锦防线，防御女真的感觉。
只是，自己是进攻的一方
赵子义回到李二的行辕，把他怀疑水泥泄密的消息说了。
李二正坐在案前看地图，听他这么一说，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说：“不用怀疑，水泥肯定是泄密了。”
赵子义愣了一下：“陛下这么确定？”
李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笑得有些冷：
“大唐的五年规划铺得这么大，各处都要用到水泥。
高句丽在大唐的探子非常多，水泥大规模使用的情况下，被泄密实属正常。
别说高句丽，我怀疑更远的地方，都已经有人会做水泥了。”
赵子义想了想，觉得也是。
水泥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把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烧制，再磨成粉
原理不复杂，难的是大规模生产和质量控制。
可只要有人把配方带出去，再有懂行的人琢磨琢磨，做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高句丽在大唐的探子多如牛毛，带走一个配方太容易了。
“只是，这安市城防线就难攻了。”
赵子义皱着眉，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安市城的位置划过去，又绕到百济的方向。
“陛下，就不能从百济领大军攻打，从南面攻打吗？”
“你的意思是先把百济给灭了？”李二问。
“未尝不可？”赵子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