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
刮骨的罡风裹带着浓郁的血腥味，拍打在凌伊殇的脸颊上。十步之外，沂水寒的背影挺拔依旧。两口枯井般的眼眸倒映着血色苍穹。
没有多余的废话。
试炼的底层逻辑在这一帧画面中暴露无遗。它根本不满足于单纯抹除那些温馨的记忆。它要杀人诛心。要用最惨烈的创伤，把人的精神防线一点点凿穿，逼迫试炼者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它把这段记忆删掉。
真特么恶毒。
画面骤然翻转。
血色的苍穹被强行剥离，顶替上来的是法斯特学院后山那片熟悉的星空。
断崖边。
沂先生一袭质地考究的黑衫，墨玉簪挽着长发。红泥小火炉上，苦茗翻滚着白汽。
“小子，你的先天通脉是个吞金兽，什么能量都能吃。但吃得多不代表消化得好。”沂水寒指尖轻点，一簇火苗凭空跃起，转瞬化作一缕柔和的水波，接着又凝结成坚硬的冰棱。“万物境的门槛，不在于你囤积了多少能量，而在于你能否将它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凌伊殇盘腿坐在青石上，撇了撇嘴：“老头，你这变戏法的手段，去天桥底下摆摊饿不死。”
“少贫嘴。”沂水寒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用你的九转逆熵诀，把这冰棱化作罡气给我看看。”
凌伊殇收起嬉笑，身体内万象归墟的特性全速运转。外界游离的能量疯狂涌入，经过粗暴而高效的重组。冰棱在他掌心融化，并未化水，而是直接气化，最终坍缩成一柄锐利的罡气小剑。
“还凑合。”沂水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里藏着赞许。他转头看向远处的星空，语气变得悠远，“神恩系统给这个世界套上了枷锁。1到100级，看着是一条通天大道，实则是个养殖场。它规划好了一切，连你该怎么呼吸都写在了代码里。”
凌伊殇那时候还不懂这些深奥的道理，只是把玩着手腕上的星烬：“管它什么系统，谁挡我的路，我就揍谁。”
沂水寒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希望你以后，还能有这份底气。”
温馨。融洽。
那是凌伊殇魔法之路上最重要的一次进阶。沂水寒填补了他对高阶能量运用的认知空白。这老头平时看着高深莫测，教徒弟倒是毫无保留。
然而。
越是美好的东西，砸碎的时候声音就越响。
星空崩塌。血腥味粗暴地驱散了苦茗的香气。
空间重组的失重感还未褪去，黑崖山顶的嶙峋怪石已经硌痛了脚底。
凌伊殇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的变化，皮肉破开的声响已经在耳畔无限放大。
噗嗤。
那只手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凌伊殇低下头。血液顺着那只熟悉的手掌滴落，砸在石头上，晕开刺目的红花。
顺着手臂往上看去。
一袭宽大的黑色兜帽披风，赤色鬼面具下，那双幽红的眸子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这是沂水寒的恶面。
物理层面的痛觉被超额复刻。心脏被五根手指死死捏住，只要稍微用力，就会彻底爆成一滩烂泥。
凌伊殇捂着胸口，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地上。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呕出来。
疼。
钻心的疼。
这种疼不单单停留在肉体上，更是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烧进了灵魂深处。被最信任的导师亲手贯穿胸膛，这种背叛感，比肉体的毁灭杀伤力大出千百倍。
“老头……你玩真的……”凌伊殇咬着牙，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一道黑白相间的光影从天而降。
零落依。
那个平时活泼调皮，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着要去冒险的女孩。那个明明拥有神圣与深渊两种极端力量，却总是笨拙地用圣疗术给他治伤的女孩。
她穿着那件左半边镶嵌金色符文、右半边流淌深渊气息的华贵长裙，挡在了凌伊殇身前。
左眼是璀璨的圣金，右眼是深邃的黑紫。
圣金之翼与暗物质羽翼在她背后完全展开，将凌伊殇死死护在身下。
“别碰他！”
零落依的声音沙哑，透着决绝。
她反手将一团柔和的神圣光芒推入凌伊殇体内，试图修复那致命的贯穿伤。1级神圣魔法圣疗术，叠加2级神圣护盾。但沂水寒留下的毁灭力量太过霸道，光芒刚一接触便被吞噬殆尽。
挡不住。
圣魔同体，在那个无法逾越的95级人造天花板面前，单薄得像一张纸。
零落依转过头，看了凌伊殇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凌伊殇读不懂的东西。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疯狂。
“活下去。”
只有三个字。
紧接着，零落依体内的魔源开始逆流。
领域技能圣魔领域展开，却不是为了压制敌人，而是将所有的力量倒灌回自己体内。
这一次，她没有把技能砸向敌人，而是点燃了自己。
光属性与暗属性，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在她的身体里剧烈碰撞，产生了毁天灭地的殉爆。
漫天光羽飘落。
每一片羽翼都带着圣属性的净化与魔属性的腐蚀。
零落依的身体在这场绚烂的风暴中寸寸瓦解，化作点点星光，彻底消散在血色苍穹之下。
她把自己献祭了，只为了给凌伊殇换取一线生机。
“不——！”
凌伊殇双目圆睁，眼角瞪得裂开，鲜血顺着脸颊淌下。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飘落的光羽，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虚无。
空了。
什么都没留下。
排山倒海的悲怆压落，压得他连呼吸都做不到。肺部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却只能吸进满腔的血腥与绝望。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连她也留不住？
“很痛苦吧。”
苍穹之上，一个宏大而没有感情的机械音降临。
这是试炼的意志。
“这段记忆，除了背叛、死亡和无能为力，什么都没给你留下。”
“它是一根扎在灵魂里的毒刺，每回想一次，就会让你痛不欲生。”
伴随着声音的蛊惑，凌伊殇的手心里，凭空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循环播放着沂水寒穿透他胸膛，以及零落依化作漫天光羽的画面。
每一次重播，凌伊殇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痉挛。
“忘记吧。”
宏大的声音继续施压，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只要捏碎它，你就会忘记这一切。忘记那个男人的背叛，忘记那个女孩的死亡。你不用再背负这些沉重的枷锁，不用再承受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你会变得轻松，变得干净。”
“捏碎它，解脱就在眼前。”
凌伊殇的眼神开始涣散。
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厮杀。
一个声音在哀求：放弃吧，太累了，只要忘掉，你就能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另一个声音却在滴血嘶吼：那是她用命换来的真相！你敢忘！
太疼了。
这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只要手指稍微用力，这一切都会结束。
他再也不用在午夜梦回时被惊醒，再也不用面对那张赤色鬼面具，再也不用去追寻零落依献祭的真相。
手指，一点点收紧。
暗红色的碎片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试炼的防线，即将全面崩溃。
“对，就是这样。放弃挣扎，拥抱遗忘。”宏大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满意的催促。
就在指尖即将发力，彻底捏爆碎片的零点零一秒。
凌伊殇的上下颌猛然合拢。
牙齿狠狠咬穿了舌尖。
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钻心的疼直冲脑门，硬生生切断了试炼意志的洗脑频率。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幽荧的能力在这一刻被催发到极致，右眼看穿了周遭虚妄的血色幻境，盯紧了手心那块暗红色的碎片。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他就把她弄丢了。
凌伊殇松开手指，将那块布满裂痕的碎片珍而重之地捧在掌心。
他慢慢撑起残破的身体。
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双腿还在打颤，但他站直了。
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虚无的苍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野，最后变成了扯破声带的咆哮。
“想让我逃避？”
他抬起手，将那块暗红色的碎片一把拍进自己的眉心。
万象归墟的职业特性全力运转，将这段痛彻心扉的记忆死死钉在灵魂深处。
“老子偏不！”
凌伊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天青色的头发在狂风中肆意飞扬。
“这股痛楚，是我变强的燃料！”
“沂水寒欠我的，我要亲自讨回来！零落依的命，我要亲自去寻！”
“我绝不遗忘！”
狂暴的罡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化作实质的赤红光柱，直冲云霄。
试炼的幻境在这股毫不讲理的武道意志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裂痕，顺着苍穹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