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除零落依?”
凌伊殇低垂着头颅,天青色发丝散落,遮蔽了双目。
滚烫的液体顺着眼眶涌出,划过脸颊,砸在虚无的暗蓝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那是血。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沙哑的嘶吼冲破喉咙,声带在极度愤怒下扯破,咳出大口腥甜。
万象归墟职业特性全开,九转逆熵诀被他催动到超越身体承受极限的地步。周遭空间里游离的暗蓝能量被强行拉扯过来,顺着先天通脉灌注进四肢百骸,迅速转换为狂暴的罡气、狂躁的魔源,并凝练出实质般的精神力。
伪神鳞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迅速扩大,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他强行开启半龙化状态,身躯拔高,肌肉虬结,元素羽翼在背后猛烈展开,风、火、水、土、雷五种元素光芒交织,拼死撑开这片压抑的空间。
右腕上的星烬手镯脱落,金属液态般蠕动,化作一柄两米长的斩马刀,被他双手死死握住,刀锋直指头顶那片无尽的暗蓝。
他不接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什么狗屁规则的等价交换!
什么保留冗余数据的代价!
如果通关的代价是牺牲掉最珍视的人,那这试炼还有何意义?
星烬斩马刀携带三系融合的狂暴能量,狠狠劈向那虚无的苍穹。
规则不容挑衅。
那道暗蓝色的力量化作实质的重压,当头碾下。
凌伊殇双膝砸向地面,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咬碎了后槽牙,双手死死撑住刀柄,硬抗这股世界底层的逻辑。
徒劳无功。
无形的锁链缠绕住那块金紫交织的碎片,向外拖拽的力道加剧。
那是零落依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凭证,是圣魔同体的印记,是她献祭自身后,以御魂师守护灵身份留在他识海深处的唯一痕迹。
锁链每抽动一寸,凌伊殇的灵魂就跟着抽搐一次。
迷雾森林的水汽,突兀地在眼前弥漫。
走马灯般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现。
他从天而降,砸穿茂密的树冠,落入那口温热的泉水。水花四溅间,视线穿透白雾,撞见一道白皙的背影。
零落依转过身,黑白相间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绝美的容颜上挂着惊愕与羞愤,抬手就是一记神圣裁决。
白光乍现,他当场晕厥。
这是他们的初遇。
后来,这丫头总爱穿着那件左边镶嵌金符、右边流淌深渊气息的华贵长裙,跟在他屁股后面叽叽喳喳。
“凌伊殇,你又欠我一次!”
调皮的尾音,蕴含少女特有的娇嗔,总在夜深人静时萦绕耳畔。
她是巫族圣女,沂水寒和灵天音的血脉结晶。
为了他,她甘愿在神圣与深渊的夹缝中受尽折磨。
左眼璀璨如烈阳,右眼深邃若无底幽渊。
圣魔融合技释放时,天之葬礼飘落的花瓣,一半圣光普照,一半魔气侵蚀。
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她用1级神圣护盾为他挡下致命攻击,用3级地狱火山焚烧强敌。
直到那一天,强敌环伺,绝境降临。
她挡在他身前,黑白长发狂舞,圣魔之力彻底失控。
“凌伊殇,活下去。”
她把所有的生机给了他,自己却化作一块没有意识的碎片,只凭御魂师的契约,安静地沉睡。
现在,这唯一的念想也要被剥夺。
灵魂被活生生剜掉一块的痛楚,远超肉体的凌迟。
凌伊殇伸出沾满金血的手,拼命去抓那块正在远去的碎片。
可那张俏丽的脸庞,正在飞速褪色。
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生气时会皱眉头吗?
她的长发是黑白相间,还是纯黑?
声音……她的声音怎么听不清了?
零落依这个名字,变成了一个空洞的符号。
他忘记了迷雾森林的温泉,忘记了那件华贵的长裙,忘记了天之葬礼飘落的花瓣。
脑海中关于她的记忆,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粗暴地抹去。
连带着她身上的那股独有的馨香,也从鼻尖消散得无影无踪。
凌伊殇趴在虚无空间,十指抠挖着暗蓝色的地砖。
指甲外翻,血肉模糊,在地面上留下十道刺目的血痕。
他手脚并用向前爬行,将魔源、罡气、精神力压榨到枯竭。
他试图沟通储物袋里的补给,毫无反应。
他甚至想强行开启封青玉打造的“一方界”,试图召唤出南方火山火焰巨人、东方森林藤叶小人,哪怕是中央沙漠那座移动的小山守护灵也好,只要能帮他拖延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但所有的联系,都在这股暗蓝色的规则下被彻底切断。
幽荧右眼全开,视线穿透虚妄,试图寻找规则锁链的弱点。可他看到的,只有密密麻麻、完美无瑕的世界底层代码。
灼照之力催动,极致阳刚的温度从眼眸喷薄而出,试图焚烧那些缠绕碎片的无形之物。
星烬变幻成锁链、利刃、巨锤,疯狂砸向那片暗蓝。
在星烬变幻攻击无效后,凌伊殇发疯般地用头去撞击那暗蓝色的光幕。
额头磕得血肉模糊,伪神鳞的防御在规则面前形同虚设。
“还给我!”
他宛若一头护食的野兽,发出凄厉的咆哮。
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恐惧。
曾经面对沂水寒的背叛,他只有愤怒。
面对零落依的献祭,他有的是无尽的自责。
但现在,他怕了。
他怕自己真的会忘记那个总是喊他“凌伊殇”的女孩。
如果连记忆都被抹除,那零落依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连半点痕迹都不剩了。
没有任何作用。
规则之力隔绝了一切。能量撞击在暗蓝屏障上,连一圈涟漪都没泛起。
蚍蜉撼树。
碎片越飘越远,金紫光芒彻底融入无尽暗蓝。
凌伊殇双眼失去焦距。
涣散的瞳孔倒映着虚无。
“零……落……谁?”
嘴唇嚅动,发出的音节残缺不全。
“我到底……在找谁?”
他停下了爬行的动作,木然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
胸腔里空落落的,少了一块极其重要的东西,但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将他彻底淹没。
忘川河畔,奈何桥头。
阴风卷起大片冥钞,在浑浊的河水上方打着旋儿。河底无数执念化作的亡魂,伸出惨白的手臂,试图抓住那些飘落的纸钱,却被河水腐蚀得发出凄厉惨叫。
姜皇英斜倚在桥栏上,大红旗袍勾勒出妖娆曲线。金线绣制的彼岸花随风摇曳,裙摆高开叉处露出一截晃眼的白皙修长玉腿。
她端着青花瓷碗,碗里冒着绿油油的烟气,那是她刚研发的新口味孟婆汤。
作为奈何桥的引渡者,她与地府同寿,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早对这些阳间的恩怨情仇免疫。在她眼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还不如河底这些坦诚的恶鬼来得顺眼。
姜皇英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青花瓷碗,绿色的汤汁在碗底打着旋。
她见过太多自诩深情的阳间修士,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抛弃道侣。
也见过太多为了长生大道,斩断七情六欲的狠人。
但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为了保全一缕残魂的记忆,宁愿硬抗天地法则碾压的疯子,她还是头一回见。
“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值得吗?”
姜皇英红唇微启,吐出一口兰气。
她那双魅惑众生的眼眸里,少有地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那双能看透灵魂本质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了凌伊殇识海深处的崩塌。
那是一种比肉身毁灭还要惨烈的剥离。
一滴血泪从凌伊殇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血花。
他身上的气息如风中残烛,微弱到了极点,生命体征正在飞速流失。
“终归是没熬过这方天地的法则。”
姜皇英轻叹,眼角那颗泪痣平添几分惋惜。
“罢了,老娘今天又要多加班熬一锅汤。这阳间的刺头亡魂,真是一茬接一茬,什么时候才能让老娘提前退休?”
她直起身,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准备上前收走这缕即将消散的魂魄。
就在此时。
暗蓝空间内,凌伊殇彻底闭上眼睛。
关于那个黑白发色少女的最后一点记忆,即将被抹平。
识海极深处。
那道因“御魂师”职业而缔结的灵魂契约,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刺目的强光,穿透了暗蓝色的规则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