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悬停在高空。往下看,青龙帝国曾经引以为傲的连绵宫殿群,如今只剩下一堆冒着刺鼻浓烟的烂砖碎瓦。汉白玉雕砌的广场被砸出无数个深坑,金碧辉煌的穹顶坍塌过半,露出内里焦黑的承重柱。残垣断壁交织成一座庞大的露天坟场。异族大军踩着焦黑的土地,贪婪地翻找着战利品。长着獠牙、浑身长满脓包的怪物撕扯着华丽的帷幔,将精美的瓷器踩成粉末,喉咙里发出令人作呕的怪叫。
凌伊殇飘浮在半空,以上帝视角全程旁观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就在刚才,底下那个地下密室里,叫商凌的小鬼被他双亲用命换了一张单程票,被微型漩涡强行打包送走。
“啧,这开局,绝了。”凌伊殇撇了撇嘴,忍不住吐了个槽。连点新手保护期都不给,直接硬核上强度。拿自己对比一下,自己丢了生活经历的记忆,好歹还留着常识,自带先天通脉,还能手搓九转逆熵诀,手腕上还戴着能千变万化的‘星烬’,怎么看都比这小鬼舒坦点。这小鬼倒好,开局就祭天双亲,这也太费爹妈了。妥妥的孤儿院开局标准流程。
不过,调侃归调侃,看着那对夫妻为了给儿子争取一线生机,连灵魂都烧得干干净净,他心底无可避免地泛起几分惋惜。
然而,这种惋惜并没有持续太久。一种极其诡异的生理反应席卷全身。
视线往下挪,落在那对夫妻化为飞灰的位置。
毫无征兆地,胸腔深处传来一阵剧烈抽搐。
绝非磕碰的皮肉伤,而是神经末梢在疯狂报警。连带着呼吸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脏器纠缠在一起,被人拿钝刀子生生剐走一块肉。眼眶周围莫名发酸,视界边缘开始大面积模糊。
邪门。
凌伊殇用力按住胸口,试图缓解要命的绞痛。自己明明是个局外人,一个挂在天上旁观的灵魂。商凌的父母,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可这阵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悲恸,完全不受理智控制,蛮横地冲刷着他的神经。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滑过脸颊,滴落进虚空。
活见鬼。身体里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血脉相连感。有那么一个刹那,他甚至想冲下去把那些黑袍人全给扬了,把他们的骨灰拌进土里当肥料。
“我是凌伊殇,不是商凌。”他咬着牙,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酸楚。灵魂共鸣?跨频道的信号串线?太离谱了。难不成这具身体还残留着隐藏的肌肉记忆?还是说,神恩系统的底层代码写串了,把别人的悲伤情绪强行打包塞进了他的接收器里?
按理说,正主都跑路了,他这个上帝视角的看客也该跟着转场,进入下一个剧情节点。
结果,视野纹丝不动。
底下那些黑袍人还在翻找密室,领头的那个正气急败坏地指挥手下挖地三尺。异族在废墟上狂欢,把青龙帝国的旗帜扯下来当抹布。而他,宛如被遗忘在服务器里的幽灵,孤零零地飘在半空,被迫观看这无聊的过场动画。
“喂喂,导播呢?切镜头啊!”凌伊殇在心里疯狂抗议。这什么劣质观影体验,正主都下线了,还让他看这满地狼藉。服务器卡顿了?还是网络延迟太高掉线了?这要是放在全息游戏里,高低得给个差评,顺便投诉一波客服。
他试着活动手脚,想催动九转逆熵诀换个地方。
毫无反应。
身体周遭的能量宛若一潭死水,平日里如臂使指的流畅感荡然无存。他被死死钉在这片空间里,进退两难。
既然走不了,凌伊殇索性静下心来,右眼瞳孔深处泛起一层奇异的光泽。幽荧之力悄然运转。既然是上帝视角,总得看出点名堂来。
视线穿透弥漫的烟尘,底下的废墟在他眼中变成了由无数数据流和气息交织而成的三维立体图。异族身上散发着浑浊不堪的暗红色气息,代表着混乱与杀戮。死去的青龙帝国护卫,身上残留着微弱的淡金色光芒,那是忠诚与守护的余晖。
有趣的是,当他的视线扫过那对夫妻化为飞灰的地方时,幽荧反馈回来的信息竟然是一片空白。
没有数据,没有面板,连半点气息的残留都没有。
干干净净,宛如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这不符合常理。即便是灵魂被冥火灼烧殆尽,神恩系统的底层规则也会留下痕迹。除非,有一股比神恩系统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抹除了他们存在的痕迹。
凌伊殇的大脑飞速运转。神恩系统掌控着创世大陆的一切修炼体系,从1级无极境到100级神境,每一境都有着森严的壁垒。即便是传说中的91级传奇境,也无法逃脱神恩的规则束缚。能绕开这套底层逻辑的,除了自己这个自带九转逆熵诀的挂逼,就只剩下那些存在于时间夹缝里的老怪物了。
比如,某位极度害怕无聊的‘乐子人’。
周遭的空气流速变了。
没有风,但能清晰察觉到气压在急剧升高。连底下废墟燃烧的火苗,都出现了诡异的停滞。原本嘈杂的异族嘶吼声,也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罩强行过滤,变得遥远而失真。
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一种极度危险,又夹杂着几分戏谑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背上。
凌伊殇艰难地转过头。
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希绝侯。
这位岁月之灵,时空夹缝的守门人,连出场都不带音效。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也没有华丽的特效。他就那么站着,周围的光线却为了迎合他,主动折射出一个绝佳的打光角度,将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庞映照得越发高深莫测。
这家伙又在凹造型了。凌伊殇太了解这位老熟人的德性。表面上是个高冷、全知全能的世外高人,骨子里却是个重度戏精兼八卦乐子人。每次出场都要大费周章地搞点气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
那张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是笑,更宛如在看一场极其精彩的舞台剧,而他,既是VIp席的观众,也是幕后的导演。
看戏看入迷了?希绝侯没出声,但那双看透岁月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句话。
“老妖怪,你搞什么飞机?”凌伊殇试图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声带宛若被施了禁言术。
希绝侯眼角上挑,那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我在看乐子’的表情。他没有理会凌伊殇的无声抗议,只是用那根修长的手指,径直指向下方。
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宛若在指挥一场交响乐的高潮部分。修长的食指,越过凌伊殇的肩膀,遥遥点向下方废墟的中央。
凌伊殇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望去。
满地残骸中,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袍人。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袍子的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诡异符文。脸上扣着一张赤红色的恶鬼面具,獠牙外凸,怒目圆睁。
那人正站在一堆废墟上,脚下踩着一块已经严重变形的重盾。手里倒提着一把断裂的重剑。
引起凌伊殇注意的,不是那张吓人的面具,而是那人站立的姿态和握剑的手法。
右脚微曲,重心压在左腿上。右手反握剑柄,食指和中指之间留着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
这是一个极其冷门,却又极其致命的起手式。凌伊殇在记忆的角落里搜索着,这种握剑方式,根本不属于青龙帝国的任何流派,甚至不属于人类武者的常规路数。它更像是一种为了极致杀戮而诞生的本能。
凌伊殇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