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镇中心的莲花池，与其说是个池子，不如说是一片开阔的湖泊。
湖面荷叶田田，各色莲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有清香扑面而来。
此时，湖边最大的一棵古榕树下，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
“让让，让让！”
哪吒人高马大，仗着身子骨结实，硬是在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来，护着洛清璃钻到了最前面。
两人运气不错，正好占了个树荫下的好位置，既能乘凉，视野又好。
洛清璃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后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双目开合间仿佛有精光流转，手中握着一把半旧的折扇，正襟危坐，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派头。
他身前的桌上，只放着一壶清茶，一个惊堂木。
想来，这位便是哪吒口中的“陆半仙”了。
“上回书说到，那北冥之海，有巨鲲出世，其背不知几千里也！化而为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陆半仙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又令人如临其境。
他折扇一合，在桌上轻轻一敲，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从山海经中的奇珍异兽，到修仙者的日常琐闻，什么月岭的巫女能以歌声操控百兽，楼兰的舞女一舞可引动天象，深海的鲛人泣泪成珠……
他讲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听得周围众人如痴如醉，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叹或喝彩。
哪吒更是听得双眼放光，满脸都是神往之色，手里不知何时抓了根狗尾巴草，随着故事的起伏，一会儿紧张地咬住，一会儿又兴奋地挥舞。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洛清璃，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张绝美的脸上，神色恬静，仿佛对这精彩绝伦的故事半点兴趣也无。
哪吒心中轻轻一叹。
【唉，仙子姐姐就是仙子姐姐，凡间的这些故事，怕是入不了她的眼吧。】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洛清璃，心神早已沉入了另一片天地。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在那稀薄到令人发指的天地灵气中，她才好不容易从四肢百骸里“抠”出那么一丝丝微弱的灵气。
这缕灵气比头发丝还细，却是她眼下全部的希望。
《八九玄功》的心法在识海中缓缓运转。
洛清璃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缕灵气，并未让它在经脉中运行周天，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将其作为一枚“探针”，顺着那股无处不在的禁锢之力，向着源头追溯而去。
这个世界的灵气，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但只要是手，就必然有指缝。
从指缝间，总会有一丝丝灵气外溢。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这丝丝缕缕的“漏网之鱼”，反向推衍出灵气流动的路径，最终找到那只“大手”的所在！
这无异于在漆黑的迷宫中，仅凭一丝微风去寻找出口，需要极其庞大的计算和推演。
但对杨戬的无上心法，八九玄功而言，这恰恰是最擅长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湖边的说书声、喝彩声、风声、荷叶的摇曳声，都成了她推演时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洛清璃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一推衍过程精神力损耗太大，她只能一阵儿歇一会儿。
她刚一回神，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哪吒正单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痴迷。
被当场抓包，少年那张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猛地撇过头去，眼神闪烁，装模作样地为陆半仙的说书大声喝彩：“好！说得好！”
洛清璃被他这副害羞又嘴硬的样子逗笑了，也饶有兴致地听了两耳朵。
这一听，她脸上的笑意，却慢慢凝固了。
只听那陆半仙润了润嗓子，折扇“啪”地一开，话锋一转。
“说完了海外奇闻，列位看官，今儿个，老朽却想说说我华夏这一位奇人的最新秩事！”
“哦？哪位，是仙人吗？”底下立刻有人捧哏。
“陆半仙，快别卖关子了！”
陆半仙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诸位可知，在那神州浩土，有一座镇子，名唤落狐镇？”
“落狐镇？”
“那落狐镇，曾经也是一处繁华所在。可惜啊，月前恰逢那镇守天神二郎真君魂归天际之时，魔军入境，一时间，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听到“落狐镇”和“二郎真君”这几个字，全场都沸腾了！
天啊，那可是二郎真君，杨戬！
“然，天无绝人之路！”
陆半仙惊堂木猛地一拍，声调陡然拔高。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当有一位少女，横空出世！”
“那少女，身披玄凰天女甲，手持三尖两刃刀，一手凤凰真火焚尽八荒六合，以凡人之身，独战王阶罗刹之魔！”
“她一刀，斩灭魔狱狂澜！一念，凝聚三色火莲！更是以凡人之躯，请得真君神魂附体，代天行罚！”
陆半仙讲得是口沫横飞，神采飞扬，仿佛亲临其境。
“最终，凤凰神女在那青莲灯前，一箭破空，箭出化凤，将那祸乱世间的上古魔神饕餮，当场诛灭于九天之上！”
“那一战，直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彻底终结了落狐镇的浩劫！”
他说完最后一句，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波澜壮阔、神威浩荡的描述给震住了，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陆半仙会怎么讲二郎神力挽狂澜，屠灭妖魔，此时却无一不被故事中的那位凤凰女神所震撼，所折服！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像是被点燃的干柴，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以凡人之躯，请神魂附体？这……这是真的吗？！”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凤凰神女！好厉害的名号！一人一刀，独战王阶大魔，还杀了上古魔神饕餮！”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激动得满脸通红，“真乃我辈楷模！巾帼不让须眉啊！”
“陆半仙，您快说说，这位凤凰神女长什么样？是不是跟天上的仙女一样漂亮？”一个怀春少女满眼都是小星星。
“漂亮？那还用说！”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能有这等通天本领的奇女子，必然是风华绝代，不然怎配得上‘神女’二字！”
一时间，整个莲花池畔人声鼎沸，议论声、惊叹声、追问声汇成一股热浪，几乎要将古榕树的树叶都掀飞。
陆半仙捋着胡须，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
见说书先生要开口，众人立刻又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凤凰神女，乃是应劫而生，身负天命之人。她的容貌，老朽未曾亲见，不敢妄言。”陆半仙卖了个关子，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但据传闻，见过她真容的人，无不惊为天人。说她是九天玄女下凡，都算是贬低了她。”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那她后来呢？她成仙了吗？是不是飞升天界，去陪二郎真君了？”又有人急切地问道。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陆半仙抚了抚长须，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一一耐心开口解惑。
……
洛清璃，整个人都愣了！
【……】
【不是……】
【这老头……说的是我？！】
她大脑一片空白。
玄凰天女甲？三尖两刃刀？三色火莲？诛杀饕餮？
这桩桩件件，除了她和秦诗、林月瑶那些亲历者，以及杨戬、哮天犬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得如此详细！
这陆半仙……他到底是谁？他是怎么知道的？！
“哇——”
哪吒猛地回过神，满脸都是崇拜和向往，他激动地抓住洛清璃的胳膊，用力摇晃着。
“仙子姐姐！仙子姐姐你听到了吗！太厉害了！那个凤凰少女也太厉害了吧！”
“以凡人之身，独战王阶！我的天！这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洛清璃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她看着哪吒那张兴奋到涨红的脸，张了张嘴，很想告诉他，你嘴里那个“厉害得不像人”的凤凰少女，现在就在你面前，还被你拉着胳膊摇来晃去。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事情，太诡异了。
就在全场都翘首以盼，等着陆半仙继续揭晓那位凤凰神女的后续时，一直安静坐着的洛清璃，终于没忍住站了起来。
她这一起身，瞬间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缝隙，化作斑驳的光点洒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月白蝉衣仿佛都在发光。
她身姿纤长，气质清冷，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竟让周遭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那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比起那仙风道骨的陆半仙，竟是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正唾沫横飞、准备继续讲述的陆半仙，话说到一半，忽然就对上了洛清璃的目光。
四目相对。
老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极致的震惊，最后，竟是浓浓的心虚！
他像是白日见了鬼一般，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咳！那个……天色不早，日头正毒，老朽也说得口干舌燥了！”
他干巴巴地喊了一嗓子，完全没了刚才的从容淡定。
“今日说书，到此为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音未落，这仙风道骨的老头儿，竟是连桌上的茶壶和惊堂木都不要了，转身拨开人群，提起衣摆，撒腿就跑！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唯有洛清璃，凤眸骤然一冷。
有问题！
这老头绝对有问题！
他认识自己！
“哪吒！”
洛清璃对着神情怔住的哪吒，清叱一声。
“别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