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霍宁宁试图挪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
她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地蜷缩在墙角。
身下是凹凸不平且带着些潮湿的木地板,每一次海浪拍打在木屋下方柱子上的“哗啦”声,都会让这脆弱的地板跟着一阵颤栗,也让她的心跳随之漏掉一拍。
恐惧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不断地收紧,再收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昨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每一帧画面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昨天,原本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星期三。
下午放学铃声响起时,她还和几个要好的女同学讨论着周末要去中环新开的百货公司逛街,讨论着哪款新出的发卡更好看。
她背着书包,像往常一样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熟悉的黑色平治轿车。
那是父亲特意给她配的专车。
司机王叔正站在车门旁,笑呵呵地看着她。
王叔在霍家干了十几年,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平时对她就像对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疼爱。
“阿宁小姐,今天学校开心吗?”王叔一边帮她拉开车门,一边习惯性地问道。
“开心呀,王叔,我们周末去中环好不好?”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笑着回答的。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因为她嫌干道上太堵,王叔便像往常一样,拐进了一条名叫“宝云道”的僻静小路。
那条路很窄,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木,平时很少有车经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车窗上,斑驳陆离。
她当时正靠在后座上,手里翻看着一本时尚杂志,心情轻松而愉悦。
然后,噩梦降临了。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平治轿车猛地停住。巨大的惯性让霍宁宁一头撞在了前排的座椅靠背上,手里的杂志也掉在了脚下。
“王叔,怎么了?”她揉着撞疼的额头,有些抱怨地抬起头。
“小姐别怕,前面有辆货车挡路了,我下去看看。”王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但并没有多少慌乱。
她顺着车窗往前看去,只见一辆破旧的轻型货车横停在狭窄的路中间,完全堵死了去路。
就在王叔刚刚按下车窗,准备探出头去交涉的时候,货车的车厢门突然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三个戴着头套、手里拿着黑色手枪的男人,像恶狼一样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径直朝着平治车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在平治车的后方,也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另一辆轿车堵住了他们的退路,从车上又下来了两个同样持枪的男人。
“啊!”
霍宁宁吓得尖叫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她虽然出身富贵,但从小被父亲和两个哥哥保护得极好,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理智。
“小姐!趴下!快趴下!”
王叔意识到了危险,他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吼,拼命地想要发动车子倒退,但后路已经被完全堵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其中一个持枪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用枪托狠狠地砸碎了驾驶室的车窗玻璃。
碎玻璃像冰雹一样溅了王叔一身。
“下车!老东西!给我滚下来!”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怒吼着,一把拽开驾驶室的门,用枪口死死地顶住了王叔的脑袋。
“你们要干什么!不要伤害小姐!要钱霍老板会给你们的!”王叔没有顾及顶在自己头上的枪,而是死死地扒住方向盘,大声地哀求着,同时转过头,用充满焦急和绝望的眼神看着后座的霍宁宁,“小姐,锁好车门!千万别出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另外两个男人已经冲到了后座的两侧。
“砰!砰!”
两声巨响,两侧的车窗玻璃同时被砸碎。
一只能看到粗大骨节和浓密汗毛的大手,从破碎的车窗外伸了进来,一把抓住了霍宁宁的头发。
“啊——!放开我!王叔救我!爸爸救我!”
霍宁宁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她拼命地挣扎,双手胡乱地拍打着那只大手,但她的力气在这些成年壮汉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臭丫头,给我老实点!”
车门被强行拉开,那个男人像拎小鸡一样,将她硬生生地从车里拖了出去。
“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放开她!”
王叔见状,眼眶瞬间红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推开了顶在脑门上的枪,连滚带爬地从驾驶室里扑了出来,死死地抱住了那个抓着霍宁宁的男人的大腿。
“老东西,找死!”
带头的那个刀疤脸怒骂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枪口下移,对准了王叔的右腿。
“砰!”
一声真实的、刺耳的枪响,彻底撕裂了宝云道的宁静。
“啊——!”
王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殷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灰色的西裤,也溅落在了霍宁宁雪白的校服裙摆上。
那一刻,霍宁宁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她呆呆地看着王叔痛苦地倒在血泊中,双手死死地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腿,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那刺目的鲜红,那浓烈的血腥味,还有枪声在耳边留下的巨大嗡鸣,成了她脑海中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王叔……王叔……”
她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呼救,只是呆滞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人,泪水决堤般涌出。
“把她塞车里去!快点!”一个沙哑而冷静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精瘦的男人,他手里也拿着枪,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随后,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一团破布塞进了她的嘴里。
她被粗暴地扔进了一辆车的后座,双手和双脚被迅速捆绑。
车门重重地关上。
在车子发动驶离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那个精瘦男人的声音,那是他对倒在血泊中的王叔说的最后一句话:
“回去告诉霍振华,让他乖乖准备好钱等电话。要是敢报警,我就把这丫头大卸八块扔进维多利亚港喂鱼!”
…………
“呜呜呜……”
回忆到这里,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霍宁宁,再次忍不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混合着汗水,不断地浸湿脸上的黑布。
王叔怎么样了?
他会死吗?
那些血,他留了好多好多的血……
爸爸知道我被绑架了吗?
他现在一定急疯了吧。
妈妈呢?
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晕过去?
还有大哥,二哥……
他们会来救我吗?
可是,如果这些坏人不讲信用怎么办?如果他们拿了钱,还是要杀我怎么办?
电影里不是都这么演的吗?绑匪为了不暴露身份,最后都会撕票的。撕票……就是杀人……
“我不想死……爸爸……救救我……”
她在心里千百次地呼喊着,绝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才十三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还没有去英国念大学,还没有谈过恋爱,还没有穿上最美丽的婚纱……
她不想死在这个又臭又黑的破木屋里,不想像垃圾一样被扔进海里喂鱼。
就在这时,木屋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因为木屋的墙板很薄,而且到处都是缝隙,外面的声音虽然有些沉闷,但她依然能勉强听清。
那是几个男人的声音,伴随着酒瓶碰撞的清脆响声。
“……荣哥!咱们到底啥时候打电话?那小丫头片子都抓来一晚上了!那个打伤了腿的司机也放回去传话了,霍振华那个老东西应该着急了吧!要是搞不到钱,那咱们兄弟可就白忙活了!”
霍宁宁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顿了。
这个破锣般的嗓音,她死也不会忘记。
这就是昨天那个开枪打伤王叔的刀疤脸!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夹杂着啤酒的麦芽气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霍宁宁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滴水未进。闻到这股香味,她的胃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阵难受的绞痛,但心中更多的,却是无边的恐惧。
“急什么?火候不到,菜怎么入味?人也是一样,霍振华可不是一般人,不把他逼到快崩溃的边缘,他怎么会乖乖地把钱吐出来?”
这个声音……
霍宁宁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
这是那个精瘦男人的声音!那个被叫做“荣哥”的人,就是这群绑匪的头目。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刀疤脸那么凶神恶煞,但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酷和算计。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荣哥,那……那咱们要多少?”
“一百万?”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荣哥”缓缓吐出了一个数字。
“一千万。港币。”
轰!
即便是在小黑屋里的霍宁宁,听到这个数字,脑子里也嗡了一声。
一千万!
她虽然对钱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但也知道这是一笔足以买下好几栋大楼的巨款。
爸爸会给吗?爸爸一定会给的!只要能救我,爸爸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是,筹集这么多现金需要时间的啊!万一爸爸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钱,他们会不会……
外面的狂欢声越来越刺耳。
“一千万!他妈的,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买两栋楼!天天躺着收租……”
霍宁宁听着这些贪婪到极点的笑声,绝望感越来越深。这些人已经完全被金钱冲昏了头脑,他们根本就是一群没有理智的疯子。
这时,一个稍微年轻一点、带着些许犹豫的声音响了起来。
“荣哥,那……万一呢,我是说万一……霍振华报警,或者不肯给钱,那……我们真的要……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