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肴精致,色香味俱全,却没有过分铺张,恰到好处地体现了主人的品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凉亭外,暮色渐浓,池水泛着最后一丝天光。
远处的街巷中,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觥筹交错间,话题从碧水城的风土人情,聊到灵河府的局势,又聊到沈氏主族的百年大祭。
文城主见多识广,谈吐风趣,沈翊应对得体,沈雪偶尔插几句天真烂漫的话,沈算则多数时间在听,偶尔点头或应上一句。
沈算端着酒杯,看着文城主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可真不便宜。
八个名额,一顿饭,一份人情。
这笔账,算来算去都是自己亏了。
离开文府时,月色已上柳梢头。
沈算踏出府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难免有些郁闷。
沈雪见状,不由问道:“算哥,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是文伯父招待不周?”
“被算计了呗。”沈算苦笑,边走边说,“今后定要引以为戒,远离老狐狸,不然被卖了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人情。这人情,我还得心甘情愿。”
这话直把钟源、沈翊、沈雪拖入思索与复盘之中。
钟源在想:少爷什么时候被算计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沈翊在想:文城主每一步都有深意,从留饭到谈心,从诉苦到给名单,从考查到赐令,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这才是真正的谋略。
沈雪则在想:算哥明明不高兴,为什么还笑着跟文城主喝了那么多酒?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沈算走在最前面,负手而行,步态从容,看不出半分郁闷。
钟源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
沈翊和沈雪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
穿过几条街巷,人群渐稀,灯火渐疏。
远处,碧水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水天一色,美不胜收。
沈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城主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老狐狸,咱们后会有期。
文府,凉亭中。
晚宴散去,仆从撤下残羹,换上新沏的香茗。
茶烟袅袅,在暮色中飘散。
文城主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一旁侍立的周师爷,问道:“周叔,你对沈算此子,怎么看?”
周师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捋着胡须,目光投向亭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的池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洒脱。”
“洒脱?”文城主闻言不由一愣,茶盏停在唇边,这是什么评价?不是雄才大略,不是深不可测,不是天资纵横,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洒脱”?
“老爷,天骄所具备的,沈算都具备。”周师爷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深邃,“天赋、心性、手腕、魄力、格局,他一样不缺。”
“但他所具备的‘洒脱’,却是其他天骄所不具备的。”
“老奴从见到他起,就一直在观察其性情。”
“他与沈翊、沈雪相处,不分尊卑;与那护卫钟源相处,不摆架子;与老爷您相处,不卑不亢。”
“可谓视阶级为无物,给老奴一种……人人在他心中皆平等之感。”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
“这份洒脱,装不出来。”
“人人皆平等嘛。”文城主不由点点头,目光深远。
或许,只有如此心性的人,方能创建乞儿之家、诡市,以及蛮荒村落吧。
那些地方,收留的是最底层的乞儿,聚集的是最边缘的散修,扎根的是最蛮荒的土地。
若没有这份平等之心,他如何能让那些人死心塌地地追随?
若没有这份洒脱,他如何能从漩涡中跳出,在蛮荒中开辟一方天地?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此子,不可小觑。”
碧水城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码头上。
十九艘飞舟静静地泊在碧波岸边,舟身上的符文在夜色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倒映在水中,如同一串漂浮的星子。
沈雪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想了想,一脸认真地问:“算哥,三哥,源哥,咱们好像……不知道文城主叫啥名字。”
她这话直接把众人干沉默了。
沈算脚步一顿,沈翊嘴角一抽,钟源挠了挠头。
四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几分古怪。
确实,他们都不知道。
口口声声叫了半天的“文伯”,口口声声念叨的“文城主”,人家叫什么名字,他们一无所知。
只知道姓文,是文慧怡的九叔,至于名讳,没人问,也没人说。
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一席话聊了半日,愣是没问人家叫什么。
“嗯哼。”沈算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文城主即是慧怡的九叔,那便叫文九……”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脸色一变,“我靠,他占我便宜!”
文九,文九,谐音“舅舅”。叫了半天“文伯”,又差点叫出“文舅”,这便宜占得,简直不着痕迹。
沈翊也是一脸的郁闷,显然也反应过来了——文城主从头到尾都没纠正过他们的称呼,就那么笑眯眯地听着他们一口一个“文伯”,一口一个“世叔”,半点不推辞。
沈雪美眸眨了眨,也反应过来了,顿时鼓起腮帮子:“文城主看着挺和善的,怎么还占人便宜?亏我还觉得他是好人。”
钟源站在一旁,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他又不叫“文叔”“文伯”,他叫的是“城主”。
这便宜,怎么也占不到他头上。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暗暗得意,嘴角都翘了起来。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晨雾如纱,笼罩在碧水湖上。
飞舟群破开晨雾,继续前行。
青色的飞舟在雾中若隐若现,舟身上的符文在雾气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同穿行在云海中的仙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