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方舟霍然起身,胸膛间激荡着一股横扫六合、涤荡乾坤的决绝之气。
目光望向了北方那即将被彻底清算的仇敌巢穴,又仿佛看到了更远处江南的伪朝,乃至历史长河中那些因一时心软、姑息养奸而导致的无穷后患。
后世伟人那首充满历史洞见与铁血意志的诗篇,自然而然地涌上喉头,他不由低声吟诵,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帐内众人,如汤永怀、韩瑾等,虽从未听过此诗,但那诗句中蕴含的磅礴气势、胜利后的警醒、以及“追穷寇”的毫不留情,却与此刻卢方舟决意犁庭扫穴的心境完美契合,更与当前“松锦大胜、敌酋北遁”的局势隐隐呼应。
他们虽不能完全理解每一句的深意,却能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除恶务尽的坚定意志。
汤永怀、韩瑾等当即抱拳,深以为然地道:
“公爷所言乃至理!
斩草务必除根,除恶务须尽绝!此番北进,必当犁其庭,扫其穴,绝此百年大患,方不负将士血战,不负天下望治之心!”
众人重重点头,脸上都是深切的赞同与肃然。
卢方舟轻轻颔首,将侯利斌之事暂且压下,心思完全聚焦于眼前的最后一击。
……
两日后,崇祯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松山城南。
旷野之上,一座庞大、狰狞、令人望之魂飞魄散的京观已然矗立。
那是由超过十一万颗头颅层层垒砌而成的巨大锥形京观!
底座方圆上百丈,高逾三丈,最外层用石灰混合黏土粗略糊抹,却依然掩盖不住那密密麻麻、面目扭曲、表情永远凝固在惊恐与死亡瞬间的颅骨所带来的视觉冲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石灰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死亡气息,即使时隔数日,依旧令人作呕,连飞鸟都远远避开这片死寂之地。
这十一万多颗首级中,有九万余是战场上斩获的清兵首级,另有两万余,是战后从俘虏中甄别出的满八旗战俘以及重伤难治、或桀骜不驯的俘虏,被悉数处决后添加其上。
这是卢方舟冷酷意志的体现,也是明军对数十年辽患、对无数死难同胞最直接、最血腥的复仇宣言。
卢方舟全身披挂,肃立在京观正前方。
他身后,李定国、曹变蛟、赵德海、黄大柱、邬瑶忠等一众将领按刀而立,再后方,是层层肃立的明军方阵,刀铳如林,旌旗猎猎。
没有人的眼中流露出丝毫的不忍或怜悯。
有的只是大仇得报的痛快,是血债血偿的酣畅,是见证历史耻辱被洗刷的激昂。
尤其是赵德海,这几日他红光满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卢方舟将生擒的阿济格、阿巴泰、阿山、孔有德、耿仲明等一干重要俘虏,连同之前抓获的多尔衮,全都交给他严加看管。
每天,赵德海处理完军务,最大的乐趣便是去“探望”这些阶下囚。
他并不施以酷刑,只是用那双因极度兴奋而灼亮的眼睛,仔细地、一寸寸地“抚摸”过阿济格等人光秃的脑门和狼狈的面容,口中有时喃喃自语,有时发出低沉的笑声。
那目光中的意味,比任何刀剑更让阿济格等人恐惧绝望,他们无数次想自尽,却被看守得无懈可击,连求死都成了奢望,只能日夜承受这种精神上的凌迟。
阵列中的明军将士,更是用燃烧着仇恨与快意的目光凝视着京观。
这一战,他们也有太多袍泽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这累累颅骨,便是献给逝者最好的祭品。
不知是谁先开始低声啜泣,随即又化为压抑的、复仇后的哽咽与怒吼。
而阵列侧翼的蒙古义从们,心情则更为复杂。
诺尔布望着那巍峨骇人的京观,又看向前方卢方舟挺拔如山、不动如岳的背影,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混杂着恐惧、敬畏与庆幸的激流。
他见识过草原上的杀戮,但如此规模、如此刻意、如此具有宣告意义的集体处决与展示,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位明军统帅,对敌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冷酷无情,说要斩草除根,便绝无半分犹豫。
诺尔布毫不怀疑,任何敢于挡在这位镇国公道路上的敌人,下场都会如同这座京观一样。
他暗自攥紧了拳头,将心中最后一点摇摆与小心思彻底掐灭,只剩下更加恭顺的追随之意。
跟随这样的强者,固然要万分谨慎,但前途也必然更为光明,只要,永不与他为敌!
卢方舟缓缓转身,面对着他的大军。
他没有进行长篇大论的演讲,只是用沉静而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下一步目标:
“将士们!眼前这座京观,将告诉天下,犯我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虽强必戮!”
“但,这还不够!鞑虏巢穴尚在,余孽未清!他们的伪帝,还在北边苟延残喘!”
“我们的血仇,还未彻底清算!我们的山河,还未完全光复!”
“今日,就在此地,本公只问你们一句”
他猛然提高声调,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可愿随我,继续北上,踏平盛京,犁庭扫穴,将东虏鞑子,连根拔起,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愿!愿!愿!”
回应他的是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的云层。每一个士兵都涨红了脸,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眼神中的火焰熊熊燃烧。
“好!”
卢方舟锵然拔出腰间宝剑,直指北方,命令道:
“全军跨过小凌河,兵发义州,目标,盛京!不灭鞑虏,誓不还师!”
“万胜!万胜!大明万胜!”
震天动地的口号再次响彻云霄。
旋即,浩荡的明军主力开始移动。
辅兵已在两日内在小凌河渡口搭建起数座坚固的浮桥。
最先开拔的是曹变蛟的骑兵,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滚滚洪流,踏过浮桥,迎着北方初夏略带热气的风,向着溃逃的敌人,向着那即将被终结的伪清都城,向着卢方舟心目中“收拾旧山河”的下一站,义无反顾地进发!
黑色的军阵如同决堤的洪流,又似一柄出鞘后便不再回头的利剑,誓要将北方的阴霾彻底斩碎、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