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明军舰队忽然变阵。
十二艘炮舰缓缓转向，以侧舷对敌，炮门尽数打开，黑洞洞的炮口，直直对准了郑家船队，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仿佛一根引线，随时都会引爆。
紧接着，桅杆上升起令旗，鼓声咚咚响起，沉稳而有力，传遍了整个海面。
“他们要开炮了！”
郑渡脸色一变，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话音未落，明军炮舰上火光一闪，紧接着，闷雷般的炮声滚滚传来，震耳欲聋，海浪都随之微微震颤。
炮弹呼啸而出，带着破空之声，落在郑家船队前方数十步处，激起数丈高的水柱，浪花四溅，打湿了郑家前锋船只的甲板。
郑芝龙瞳孔骤然微缩，手中的千里筒险些脱手，语气里满是震惊：
“五百步外开炮？这般射程……怎么可能？”
他是海上的老手，深知火炮的射程与精度意味着什么。
郑家最好的火炮，射程也不过三百余步，且准头不佳，可明军的火炮，竟然能在五百步外开火，还能打得这般精准。
这意味着，明军的炮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超出了郑家的承受范围。
第二轮炮声又起，比第一轮更加密集，更加迅猛。
这一次，炮弹落得更近，最近的一发，距郑家前锋船只不足十步，水花溅起，几乎要泼到船上的水手身上。
郑芝龙倒吸一口凉气，心底的震惊，已然化作了一丝慌乱。
他终于意识到，郑渡没有说谎，明军的水师，确实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父亲！”
郑成功急声道，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
“孩儿觉得明军这是在示威，不是要真打！他们是想让父亲看清实力，打消顽抗的心思！
快下令撤退，再晚，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郑芝龙咬牙，脸色铁青，心底的骄傲与不甘，在这一刻被狠狠刺痛。
他不甘心就这么退缩，不甘心就这么承认自己不如人，可他也清楚，郑成功说得对，明军这是在示威，若是再僵持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传令各船，不得还击，缓缓后退！”
郑芝龙强压怒火，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然而，明军显然不打算就这样结束。
他们要的，不是郑家的退缩，而是郑芝龙彻底的臣服，彻底的死心。
第三轮齐射，如期而至。
这一次，明军不再瞄准海面，而是直接对准了郑家的前锋船只。
一发炮弹精准命中一艘福船，那福船船身猛地一震，木屑横飞，桅杆瞬间折断，甲板上传来水手们凄厉的惨叫，海水汹涌灌入，船只瞬间倾斜，眼看就要沉没。
郑芝龙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底满是怒火与不甘。
他能感受到，明军的炮火，既精准又克制，他们只伤船，不杀人，显然是留了余地，可这份余地，在他看来，却是莫大的羞辱。
“父亲！”
郑成功再次急呼：
“一旦开战，咱们郑家的舰队必将遭受重创，到时候，就算想投降，陛下也未必会接纳我们了！快下令，全速撤退，撤回安海！”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的怒火与不甘，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若是再固执下去，只会毁掉整个郑家。
“传令，全速后退，撤回安海！”
郑芝龙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绝望。
郑家船队接到将令，当即调转船头，全速后撤，队形散乱，已是狼狈不堪。
明军却并未就此罢休。任远谨遵卢方舟密旨，指挥舰队从容跟进，始终停在郑家火炮射程之外，不紧不慢，持续轰击。
每一轮齐射，都有炮弹精准落在郑家船队四周，打得海面如沸水翻腾，水柱冲天。
溅起的浪涛劈头盖脸砸在船板上，像是在肆意嘲弄郑家舰队的仓皇与窘迫。
就在这时，一艘郑家引以为重的大熕船，终究没能躲过这铺天盖地的炮火。
大熕船是郑家的主力战舰，载炮三十余门，每一艘都是郑芝龙的心头肉，是他花费大量时间，耗费无数财力打造而成，平日里视若珍宝，从未轻易投入战场。
可此刻，数发开花弹正中其船舷，轰然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汹涌灌入，船上水手拼命抢救，泼水、堵窟窿，却无力回天。
不到半个时辰，那艘曾经威风凛凛的大熕船，便缓缓倾斜，最终沉入海中，消失在碧波之下。
郑芝龙站在船楼上，眼睁睁看着心爱的战舰沉没，看着船上的水手们挣扎呼救，心如刀割。
半日激战，硝烟散尽，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
明军仅以沉没一艘福船的微小代价，一举击毁郑氏战船四艘，其中包括一艘郑家的大熕船。
郑芝龙望着那片狼藉的海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形微微晃动，终于彻底死心。
他亲眼看清了，亲身体会到了，明军水师，如今在船炮、战术、军纪上，已然全方位压过郑氏一头。
而自家唯一的优势，只剩战船的数量。
可那位朝廷新君，雄才大略，手段雷霆，一旦平定天下后，开始倾举国之力造船、练兵，用不了多久，连战船的数量，也会彻底反超郑家。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孱弱涣散、党争不断、任人拿捏的旧朝廷了。
这是新君的大明，是横扫流寇、压服四方、兵威日盛、人心所向的新朝，顽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回到安海镇，郑芝龙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未眠，烛火燃了一夜，映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寂、落寞。
郑鸿逵、郑彩、郑联等人轮流来劝，有的劝他顽抗到底，有的劝他暂时投降、伺机而动，可他谁都不见，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默着，回忆着自己半生的起落沉浮。
只有郑成功，在书房门外跪了一夜。
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袍，寒气侵入骨髓，可他始终没有起身，没有离去。
他知道，父亲此刻心中必定无比痛苦、无比挣扎，他能做的，就是陪着父亲，等着父亲做出正确的选择。
……
天亮时分，书房的门，终于缓缓打开。
郑芝龙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中布满血丝，脸色苍白，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
“起来吧。”
郑芝龙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几分释然。
郑成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膝行几步，抬头望着父亲，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父亲……”
郑芝龙伸出手，将他扶起，父子二人对视良久，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终于，郑芝龙长叹一声，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道：
“森儿，你说得对。为父错了。”
郑成功怔住了，眼中瞬间泛起了泪光，嘴唇微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父在海上闯荡二十年，自以为见惯了风浪，手握重兵，谁也奈何不得，便狂妄自大，固步自封。”
郑芝龙缓缓道：
“可昨天那一战，让为父看明白了，时代变了，天下变了。那个孱弱涣散的大明，已经不在了，那位新君，也不是咱们能揣测、能抗衡的。”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郑成功的肩膀，语气沉重：
“若再不归顺，郑家必亡，咱们郑氏一族，也必将覆灭在这乱世之中。为了郑家，为了郑氏的子孙后代，为父，愿意归顺。”
郑成功眼眶泛红，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他重重跪地，叩首不止，声音哽咽：
“父亲深明大义，孩儿替郑家上下，叩谢父亲！”
郑芝龙扶起他，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眼底满是期许与嘱托：
“去吧。你亲自去南京，替为父上表请降。
就说我郑芝龙愿归顺朝廷，献上全部舰队、地盘、部众，毫无保留。
为父亲自去南京，入京为质，只求陛下能保全郑氏一族，给郑家子弟一个执掌水师、为国效力、戴罪立功的机会。”
“孩儿遵令！”郑成功重重叩首，泪水再次滚落，“父亲放心，孩儿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