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种高纯度氨基酸,像一座被攻克的山头,终于全部被拿下了。
601项目组士气大振。
有了充足的零件,合成A链和b链的工作,正式提上日程。
固相多肽合成,这是林振提出的核心方案。
简单来说,就是把肽链的第一个氨基酸,像串珠子一样,先固定在一个不溶于水的树脂载体上。然后,再把第二个、第三个氨基酸,一个地接上去。
每接上一个,就进行一次清洗,把多余的反应物和副产物洗掉。
这个方法的优点是,产物始终固定在载体上,分离纯化非常方便,可以大提高合成的效率和纯度。
赵所长听完林振的讲解,连点头。这套思路,在场的老教授们闻所未闻,却又觉得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是,当项目组准备动手的时候,又一个拦路虎出现了。
化学反应,从来都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氨基酸分子,就像一个有多只手的人。它有一个氨基和一个羧基,这是用来互相连接、形成肽链的“主手”。可它还有各种各样的侧链基团,这些是决定氨基酸种类的“副手”。
在进行连接反应时,如果不加控制,这些“副手”也会互相乱抓,形成各种奇怪的副产物。
要想让它们老实的只用“主手”去连接,就必须先把那些多余的“副手”,用一个东西给“套”起来。
这个起“手套”作用的东西,就叫做“保护基团”。
“尤其是A链。”林振指着图纸,“里头含有好几个半胱氨酸。它的侧链上有一个巯基,活性极高,一不留神就两个凑一起,形成二硫键,整条肽链就乱套了。”
“所以,必须用一种特殊的保护基团,在合成完成之前,把这个调皮的巯基牢牢护住。”
赵所长追问:“那东西叫什么?”
“苄氧羰基氯,简称cbz-cl。”林振顿了顿,“这东西的合成工艺,是西德一家叫拜尔的医药巨头的核心机密。”
赵所长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又是卡脖子?”林振眉头蹙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龙国,在精细化工领域,简直就是个筛子,到处都是窟窿。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试剂,就能让整个国家级的重大项目停摆。
“我已经让外事部门去联系了。”赵所长一脸愁容,“可对方态度傲慢,一直拖着不报价。”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是卫生部的刘部长亲自打来的。
“老赵,外贸部那边刚传来消息。”刘部长的声音很沉重,“西德人报价了。”
“多少?”赵所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百克,十万美金。”
“什么?!”赵所长失声叫了出来,“他们怎么不去抢!”
十万美金。
在六十年代,这笔钱足够买下京城好几条街的四合院。现在,只能换来一小瓶连半个拳头都不到的化学试剂。
“外贸部的同志反复交涉,说我们这是用于人道主义的医学研究,希望他们给个友情价。老赵啊,你也知道,现在受巴统禁运的限制,这种受管制的化学品西德根本不可能公开出口给我们。外贸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个中间商,打算走非公开的灰色渠道,勉强弄一小批份额过来。”刘部长的声音里全是愤怒和无奈,“结果你猜对方怎么说?”
赵所长攥紧了听筒。
“他们说,专利就是专利,技术就是技术。友情是友情,生意是生意。一分钱都不能少。还说,嫌贵可以不买。”
“他们还说,龙国有几亿人,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糖尿病患者,也是个巨大的市场。这十万美金,只是个入门费而已。”
“欺人太甚!”赵所长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上。
林振在一旁听着,脸色也冷了下来。
他明白,对方这是看准了龙国造不出来,也离不开这东西,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漫天要价。
他们卖的不是试剂,是垄断。
林振伸手,从赵所长手里接过电话,声音平稳。
“刘部长,我们账上还有多少外汇?”
刘部长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前阵子为了买那几台航空发动机用的加工中心,家底都快掏空了。现在东拼西凑,最多挤出两三万美金。这还是从别的项目经费里挪出来的。”
“也就是说,买不起。”
“是,买不起。”
电话另一头,陷入了沉默。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把氨基酸的难关闯过去,难道最后要倒在这一个小小的保护试剂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振身上。
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当遇到过不去的坎,就看这个年轻人。仿佛只要有他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林振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不能买。”他停下脚步,斩钉截铁的说,“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今天敢要十万,明天就敢要一百万。我们会被他们吸干最后一滴血。”
“可是不买,项目就进行不下去了啊!”赵所长急得直搓手。
林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谁说不买,就进行不下去了?”
他看着赵所长,一字字的说。
“他们有专利,我们有化学原理。”
“他们有现代化的反应设备,我们有土高炉,有老师傅。”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我们龙国人,用自己的双手造不出来的东西。”
林振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赵所长,你马上去一趟第三化工厂。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征用一个他们淘汰下来的旧反应釜,再要一些基础化工原料。氯气、光气、苯甲醇……”
林振在黑板上,迅速写下一连串化学名词,又顺手画出一个由几个苯环和氯原子组成的复杂分子式。
赵所长盯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整个人都懵了。
“林委员……你……你这是要……”
“对。”林振丢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粉笔灰。
“他们不是要十万美金吗?”
“我们一分钱都不给。”
“这个‘手套’,我们自己炒!”
赵所长半晌才找回声音:“可……这工艺是人家拜尔的核心机密,咱们连个完整的资料都没有……”
“资料?”林振冷笑一声,“他们的机密,是怎么把成本压到最低、产量提到最高。这是工程问题。可怎么造出来,是化学问题。”
“化学原理,是写在元素周期表上的。它不归西德人,也不归拜尔。它谁都不归。”
他指着黑板上那个分子式。
“苯甲醇先和光气反应,生成氯甲酸苄酯,这就是cbz-cl。反应路径,我已经给你画在这儿了。剩下的,是怎么控制温度、怎么把毒气吃住、怎么提纯。这些活儿,咱们的老师傅,干了一辈子。”
赵所长怔地看着黑板,又看神色冷峻的林振,忽然觉得胸口那憋了半天的闷气,松动了。
是啊。
西德人卖的,从来都不是化学原理。
他们卖的,是龙国人“造不出来”这四个字。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偏偏要把这四个字,从他们手里夺回来。
“好!”赵所长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冲,“我这就去第三化工厂!”
林振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黑板上那个分子式。
光气剧毒,反应凶险。这一锅“手套”要炒成,远比说出来难。
可他没有半分犹豫。
十万美金一克的东西,他要让它,变成龙国自己锅里的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