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劫目光落在木桶内。
外面还写着价钱。
米铺内有专门的方升和秤，确保粮食的斤两不出错。中年店主显得有些无聊，打着哈欠。粮食种类很多，有关内最常吃的粟米，还有现在很受欢迎的面粉，甚至还有来自南方的稻米。
最便宜的是粝米，一石只要二十钱。
贵的则是面粉，一石需要四十钱。
秦始皇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今年粮价似乎又降了些。”
“二位贵客，需要买粮食不？我们这是水磨面粉，两个月前磨好的。买回去后做些疙瘩汤或是别的面食，都好吃的很。”
“不用了，我们就看看。”
公孙劫面带微笑。
他从米铺走过，长舒口气。
“现在秦国粮食充足，可粮价过低却并非是好事。籴甚贵，伤民；甚贱，则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人无伤而农益劝。”
“魏国李悝的平籴法。”
秦始皇跟着开口。
他早些年的时候遍读群书，各国贤臣变法所推行的政令，他也都知道。李悝的话其实很简单，就是说米价太便宜就伤农民，米价太贵就伤百姓。所以擅长治国的人，就要保证粮价稳定。
实际上这种市场经济思想在后世也很常见，就比如说某个阶段猪肉价钱飙升。对养猪的人而言肯定是好事，但对老百姓而言却并非好事。所以这时候国家就会投放储备猪肉，让猪肉的价钱能下降。
再后来阿根廷的牛肉漂洋过海而来，结果卖的比本土牛肉要便宜的多，导致很多养殖户因此亏损。这时候国家就会设置一定的关税，用来保护本土企业。
李悝所提出的籴粜法可以说是相当的先进，公孙劫对其也是相当的钦佩。他所编撰的《法经》，甚至还启发了商君。
“秦国现在不缺粮食，就以今年来说，关内肯定又是丰收年。而且现在岭南战事已经平息，北伐也没有掀起，这就会导致粮价持续走低，无疑会影响到农夫。”
“那阿劫有何良策？”
“很简单，设立平准机构。”
公孙劫淡淡一笑。
类似的问题，其实后世汉朝也遇到过。所以桑弘羊推行了平准法，通过官府买卖物资来平抑市场价格。并且置平准令，隶属于大司农。
只不过后来容易滋生腐败，地方上的平准令会和豪商勾结。导致本该用来平抑物价的机构，反而在剥削百姓。后世很多王朝都多次设立，然后裁撤。
“何意？”
“所谓平准，不仅仅能适用于粮食。但以粮食举例，每年秋天都会降价，春夏两季则会涨价。当遇到天灾后，当地的粮食价钱会激增。我记得此前河东水患，米价飙升至米石六百钱，最起码是翻了二十倍！”
“大部分粮商都是逐利的，所以他们会囤积居奇，趁着天灾会故意哄抬粮价。这时候秦国就能借助平准机构，开仓平价放粮。在粮食丰收粮价走低的时候，再以平价收购粮食。一进一出，便可控制粮价。”
秦始皇若有所思的点头。
两人是边走边聊。
很快就走出关市。
他们朝着里巷而行，依稀能听到些许声音。偶尔还会有稚童急匆匆的跑过，看着他们嬉闹，秦始皇不由一笑。
“如果一直风调雨顺，对地方财政而言压力极大。”
“所以我们就得要制定个稳定的机制，能让地方财政也能接受。同时还要有惩罚机制，防范地方平准令和商贾勾结。我目前的初步想法就是当地平准仓哪怕没遇到问题，每三年都要出一次米。不光是回笼资金，也是为了将陈米放出去，免得粮食腐坏糟蹋粮食。”
“如果为了稳定物价，陈米甚至可以出给养殖大户当做饲料喂猪喂鸡。如此就能让肉价降低，让更多的百姓能吃上肉。”
公孙劫并不是在说笑。
目前秦国粮食很稳定，并且还减免了赋税。可以这么说，只要不是懒汉，大部分人家里头都有了存粮。现在不说顿顿干饭，但在农忙的时候都能保证一天两顿干饭。特别是从岭南运出来的稻米，在很多郡县都备受欢迎。口感是差了些，但胜在价钱要低。
秦国目前已经不缺粮食，哪怕发生天灾，秦国也能迅速启动应急计划。这时候如果有平准令在，能让灾民买粮更便宜些，更容易渡过难关。
“你这想法倒是很大胆。”秦始皇笑了起来，“若是让那些博士知道，你这位丞相打算用陈米喂猪，怕不是要找你拼命。”
“找我拼命也敌不过现实。”
公孙劫神色从容，淡然道：“就拿关内最大的咸阳仓来说，能囤积足足十万石粮食。我前不久专门去看过，里面有些陈米已经囤了足足七年。米粒干瘪，口感极差。虽然没有发霉，但时间这么长，除了喂猪外，我是想不到能卖给谁。”
“而且后面限酒令逐渐解禁后，后面还能用粮食酿酒。加上平准令稳定粮价，便可在农和民之间保持住平衡。”
“嗯，后面可试试。”
秦始皇点了点头。
他看着公孙劫，感慨道：“有时候朕真的很好奇，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不论朕或秦国遇到任何问题，你都能给出合适的解决办法，有的法子更是闻所未闻。”
“看的多，想的多而已。”
公孙劫面露微笑。
渐渐的，他停下脚步。
“政哥，我曾经听吾师讲过一个故事。”
“哦？”
“他说商朝被周王室所灭，实际上的纣王并非那么不堪。他的很多国策虽然激进，却并无伤民之心。所以他认为周王室记载的很多商朝事，都不能尽信。会是纣王，是因为周王室需要。”
“朕亦有所耳闻。”
“他说我们掌握很多知识，如果我们能回到商朝末年，能否利用自己的学识，改变商朝被周王室灭亡的命运。”
“嗯？！”
秦始皇骤然愣在原地。
呆呆的看着公孙劫。
好似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
可此刻的他却又不敢相信。
这世间，真会有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