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一家人吃过晚饭。华明清陪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便钻进书房，重新打开那份演讲稿。
做学问一丝不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他清楚自己坐在什么位置上，也清楚自己的一言一行会被多少人盯着、琢磨、拆解，因此格外小心。
但让他不工作、不做事，同样不可能。从前他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如今，做人做事都压低了调门。正式的公开场合，能不讲就不讲；实在躲不过去，也尽量简短。
学校自从推行“行政人员走上讲台”，柳佳芹安排的演讲他差不多两周一次，各方已基本适应这个节奏。至于讲稿、录像、录音，华明清对柳佳芹和赵克里有过特别交代：涉及他本人的资料可以存档，但一律不得外流。两人执行得很到位。
所以一段时间以来，学校的演讲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班子成员除了卜正林，其余人都站上了讲台。大家的工作一下子充实了许多。这项行动还带动了一批中层干部，他们重拾专业，再次走上讲台。
身教胜于言教，学校的授课、讲座、教研、科研风气，比过去浓厚了不少。原本担心研究生院成立后师资会紧张，如今柳佳芹、尤钊文排课时依然游刃有余。九月初，研究生院将迎来第一批新生，硕士博士加起来一百多人。
规模虽小，但大家都相信，假以时日发展壮大不成问题。华明清对学校的工作感到满意，却并未踌躇满志。
郭珊珊的工作也稳定下来。华视班子调整基本结束，芮炳章下手很硬，该退的退，换了将近三分之一。新人带来新活力，整个台里干劲十足。
郭珊珊走进书房，替华明清添了茶，顺口通报：“明清，我今天听到个消息，你们学校印刷厂那件事，涉及到的几个单位负责人，都已经移交司法部门了。”
华明清抬眼看她：“这样的消息，谁告诉你的？”
郭珊珊眼睛一瞪：“这是公开消息，还需要谁来告诉我？”
华明清眉头微皱：“公开了？”
“公开了。”郭珊珊点头，“我们新闻部采访这条消息时，《大众日报》的记者也在场同步采访。结果我们的稿子被压下来了，《大众日报》那边什么情况不知道。”
华明清想了想，点头道：“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啦？”郭珊珊不解。
华明清神秘地笑了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郭珊珊眼睛一瞪，语气带着强迫：“你说不说？”
“案情还没到完全公开的程度。”华明清摇头，“比如胡文秀病休，你说，现在是公开她病休原因的时候吗？”
郭珊珊想了想，分析道：“不对，这只是表面原因，背后还有别的原因，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聪明。”华明清点头赞许，“我们的级别太低，深层次的东西不知道，就不要猜了。”
郭珊珊压低声音：“明清，你说……跟燕家有没有关系？”
华明清摇头：“估计有，但案情不清楚。我们不能打听，也没必要犯这种低级错误。”
“好吧，听你的。”郭珊珊点头，“这方面我从没打听过，也没时间打听。你今天还在忙演讲材料？”
“下星期二下午要用。”
郭珊珊摇头质疑：“你现在两个单位主持工作，还要坚持搞讲座，有必要这么忙吗？”
华明清笑笑：“忙一点好，感觉活得充实。”
郭珊珊皱起眉：“明清，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工作，会给后来的人带来多大压力？”
华明清愣了一下，随即分析道：“这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不过我相信，后来人一定会超越我。”
“希望如此。”郭珊珊轻叹。
华明清转而笑道：“珊珊，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九月初我们研究生院要办新生入学典礼，届时会有不少领导出席，规格比上次的挂牌仪式还要高。宣传方面，你们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
“还是走正常渠道，让你们办公室主任跑一趟。”郭珊珊爽快答应，“放心，现在情况不同了，新班子上任后各方面顺畅多了，你们的申请完全没问题。”
“好，我让云光岭同志去你们华视一趟，把这事定下来，其他就好办了。”
郭珊珊又问：“研究生院新生入学还要搞开学典礼，有这个必要吗？”
华明清认真回答：“有，很有必要。这是我们d校的一个新起点。经济建设时期有许多问题，需要从理论上加以回答，而我们的动作已经迟了。经济建设表面上看与战争年代不同，时间观念也不一样，但这其实是个误区。时间就是金钱，效益就是生命。在经济建设的前沿阵地，这种感应会更加强烈。”
郭珊珊笑了：“我明白了，不用长篇大论。”
上午一到办公室，华明清就让鞠建国把骆保家、郭飞翔请了过来。
“请二位来，是关于处级干部挂职的事。”华明清交代，“你们以办公厅、组织部的名义联合发文到机关各部门、直属单位。条件和程序与上次司级干部一样：八月十八号之前申请书交组织部，年龄不超过四十周岁；八月二十五日下达组织决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骆保家请示道：“华书记，自愿挂职的同志本人申请即可，不需要经过本部门同意；挂职的具体地方本人可以自行联系，时间一到三年；挂职期间原单位职位予以保留，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个意思。”华明清点头，“飞翔，上次的全过程你都参与了，帮忙指导一下。”
郭飞翔答道：“华书记没问题，上次的相关通知组织部都有存档，拿出来参考就行。”
“对，这样也行。”华明清顿了顿，“哦，飞翔，我与贺书记出去办点事，下午回来。”
“听明白了。”郭飞翔点头。
华明清挥挥手，二人离开。他随即吩咐鞠建国：“建国，安排小楚备车，马上出去一趟。同时电话联系贺俊辉同志，看他在哪里，让他到办公室来。”
“好，我现在就落实。”
华明清开始浏览当天的报纸，特意翻到《大众日报》看了看，并没有印刷厂涉案人员的报道。这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很快贺俊辉来了：“华书记，我们现在就去？”
“出发。”
两人下楼。华明清对贺俊辉说：“你在前面带路，走吧。”
十五分钟后，两部车停在华夏青联理事会楼下。鞠建国上前到门卫室登记，贺俊辉则陪着华明清走了进去。
此时刚过九点，正是上班高峰。大楼里人影穿梭，脚步声、说话声、电话声混在一起，在大厅里嗡嗡回响，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
华明清低声对鞠建国吩咐：“把它录下来。”
贺俊辉脸色变了又变，摇头感慨：“想不到，这里变成了这样。”
华明清叹了口气：“没什么想不到的。已经明确由她主持这里的工作，可她一个多月都没来上班，心思全用在了别处。群龙无首的单位，什么样子都有可能。”
自信的女人充满魅力，自负的女人却只会令人耻笑。温英霞偏偏是后者。
上班的人潮一直延续到将近十点。华明清与贺俊辉就站在大厅里，始终没人上前询问。过了一会儿，华明清吩咐：“建国，上去看看温英霞同志有没有来上班。”又转身对贺俊辉说：“俊辉啊，你也看看温英霞同志有没有去机关那边上班。”
贺俊辉打电话确认的结果是：温英霞没去机关。鞠建国上楼转了一圈，下来汇报：“华书记，温书记还没到。”
华明清想了想，安排道：“俊辉，我们去李玉雯同志办公室坐一会儿。建国，你留在大厅。”
鞠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贺俊辉带路，两人来到李玉雯的办公室。
李玉雯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地泡茶。华明清心里颇有感慨，原本很多事情都可以通过青联这个平台完成。他刚到机关时第一个找的就是温英霞，可对方不配合，委婉地拒绝了。他不得不另辟蹊径，启用韩瑾瑜、周庆江分别担任两个开发区筹委会负责人。
今天看到这番景象，他心里竟生出几分侥幸：幸亏当初温英霞拒绝了，否则这两个开发区会搞成什么样？想想都后怕。
他开门见山地问：“李玉雯同志，青联这边的上班情况，一直都是这样吗？”
李玉雯仍有些紧张，皱着眉回答：“华书记，在明确温书记主持工作之前，不是这样的。这种事其他人不好过问，我虽然是副理事长，但原来的分工是分管文化宣传这一块。温书记主持工作后，还没有与我们开过会明确分工。”
华明清点头，接着问：“你的意思是，温英霞同志明确主持工作后，至今没有与青联班子成员开过会？”
“是的，华书记。我这段时间没有请过假，都是正常上班的。”
华明清眉头微皱：“在温英霞同志明确主持之前，这里的工作是谁主持的？”
“原来临时主持工作的是赵欣同志。接到温英霞书记主持工作的通知后，他也不怎么问事了。”
“应该到这里正常上班的副理事长有几位？”
“应该有五位：温书记、赵欣、我一个，还有郑继文、冯俊。”
华明清安排道：“其他几位都在吗？如果在，通知他们到会议室，大家一起开个座谈会。理事长办公室主任在不在？如果在也通知他参加，注意影响。”
“好的华书记，我现在就去。”李玉雯出去了。
贺俊辉分析道：“华书记，按常规您应该在青联兼职。青联这一摊子不比机关小，这边属于华青团分管，这层关系一直没理顺啊。”
华明清摇头：“兼不兼职无所谓，关键是这边的工作要有人管起来，听招呼、不打折扣。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温英霞同志既没来这边开会，在机关也不问事？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俊辉苦笑着摇头：“华书记，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您。等我了解了再汇报。”
“这边的纪检监察谁在管？他们与纪检办是什么关系？”
“这边的纪检监察是独立的，归高纪委管，与我们纪检办是平行关系。他们称监察组，组长叫陈石钟，我跟他熟。您想见他的话我可以联系。”
“不着急，等等再说。”
说话间李玉雯回来了：“华书记，赵欣、郑继文、冯俊三位同志已经到了会议室。理事长办公室主任周振新同志今天也没来上班，我安排了办公室副主任叶书高同志参加，不知合不合适？”
华明清看了一眼贺俊辉，贺俊辉微微点头。
“就这样，我们一起去会议室。”
走进会议室，空气中还飘着刚打扫过的气味，说明这里很久没用过，也很久没人打扫了。
几人纷纷起身。华明清神色平静地招呼：“坐，都坐下。”
叶书高亲自泡好茶，端到他面前。华明清道了声谢，环视一周，开口道：“同志们，我今天来只是随便走走，算不上调研。请大家来谈谈青联的工作，不要紧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谈。贺俊辉同志，你帮我主持一下，谁先来带个头？”说着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贺俊辉笑着扫视众人：“同志们，华书记的情况不需要我介绍了。刚才华书记说了，就青联的工作随便谈，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工作上的想法、好的建议，包括目前存在的问题，都可以谈。大家可以考虑一会儿。”
会议室一片安静。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仿佛答案藏在纸页里。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开口。
贺俊辉从众人脸上看了一遍，索性开诚布公：“不再浪费时间了，你们不举手我可点名了。赵欣同志，你先说说。”
赵欣四十岁左右，模样阳光帅气。他谦虚地说：“华书记，今天的会议有些突然，我也没准备，只能随便说说，不当之处请批评指正。”
“青联的工作与机关那边有许多重叠之处，目前的问题是两边联系不够。温书记最近没来这里上班，这边许多人无所事事。以往这里是做事的平台，有了活动两边同时发力、共同完成。可最近机关的文件发到我们这儿了，却没人组织实施，参与的人全凭自己悟性摸索着去。”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后遗症也随之而来，参加培训的人下一步要下地方挂职，他们的岗位由谁来顶？我们这里有参加韩瑾瑜部长、周庆江部长两个开发区筹建工作的，他们离开后岗位又怎么安排？目前这里的纪律比较松弛，我们想管，却不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