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愣了一下。半秒。不多不少,刚好半秒。
然后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几乎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艳,是那种“这个村子里怎么还有这样的人”的意外。
然后他很自然地朝她点了点头,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
许红豆也点了点头,礼貌地回了一句:“你好。”
她把吸管插进果汁杯里,喝了一口,然后从商务车旁边走过去,头发被晨风吹起一绺,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皮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张明远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整理相机包的肩带。
手上动作没停,但他的嘴角还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对许红豆的,是对这个地方的。
“卡。”
沈煜从监视器前直起身。
他把画面往回倒了一点,定在张明远那半秒停顿上,看了一遍,又倒回去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朝鹿寒点了点头。
“鹿哥,那个停顿刚好。不多不少。”
鹿寒从角色里退出来,推了推镜框,笑了一下:“真的?我还怕停长了。”
“不长。张明远第一次见到许红豆,就应该有那半秒的停顿,不是一见钟情。”
沈煜顿了一下,把监耳麦摘下来放在桌上,
“是留意到了。留意到了这个人,跟她有没有关系还不一定,但你得让观众看到,他在那一瞬间把许红豆从周围的环境里单独拎出来了。这个区别很重要。”
鹿寒听完,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监视器旁边,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的回放。
画面里他的脸被金丝边眼镜框着,眼神干净,姿态低调。
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晨雾,重新戴上,然后轻轻吐了口气,很轻,像在跟刚才的张明远告别。
第二场是村间散步,通告单上写的是四十三场。
拍摄地点移到了村子后面的石板小路。路两边是土坯墙和几丛三角梅,花瓣落在石板缝里,被人踩过又被露水打湿,贴着地皮变成了深紫色。
道具组在路边放了两把竹椅和一张小石桌,桌上搁了一壶茶和两个粗陶杯。老赵把机器架在小路转弯的位置,取景框里可以同时拍到走过来的两个人,以及远处苍山没化完的积雪。
那是沈煜要的构图,人物在近处,山在远处,时间在中间慢慢走。
鹿寒和哈尼已经在路的两头站好了位。哈尼把果汁杯放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脚踝,脚上的帆布鞋踩在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野草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这场戏的内容是张明远和许红豆单独走在村里聊天。
帮刘总送完东西之后,他在村口又碰上许红豆,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往村子里走。
聊的话题很轻,你来这里多久了?这里很安静,比城里适合发呆。
张明远说自己是刘总的助理,姓张,话不多但句句得体,偶尔偏头看一眼许红豆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
打板开拍。
镜头从苍山的方向往近处拉。许红豆拿着那杯快喝完的果汁走在石板路上,张明远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陌生人和另一个陌生人开始聊天的距离。
张明远手里还拎着相机,但并没有拍什么。
他指了指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三角梅,说了句什么,许红豆偏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鹿寒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哈尼答:“有段时间了。一开始只想待几天,后来……拖到现在。”
鹿寒偏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习惯不习惯?”
哈尼低头想了想,然后把手里的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像是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一个缓冲的时间:“挺习惯的。早上被鸟叫醒,不用闹钟,挺好。”
然后许红豆反问他:“你呢?第一次来云南?”
鹿寒看着远处苍山的轮廓,顿了一下:“不是第一次。但在这里待这么久的,是第一回。”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刻意压低的,是被某种东西触动了之后自然掉下来的。
他看了一眼路边的三角梅,又看了一眼许红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看向前面的路。
那个停顿很轻,像是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多看了几眼。
监视器后面的沈煜把这个停顿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喊卡,只是用笔在分镜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和鸟叫虫鸣混在一起,成了这段镜头里不需要调音的背景音。
“卡。再来一条。”沈煜站起来,走到鹿寒面前。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把鹿寒刚才问她“习惯不习惯”的那个位置往回放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
“鹿哥,你刚才那个‘习惯不习惯’之后看她那一眼,很好。
但再来一次的时候,看她之前,先看她手里的杯子。”
鹿寒微微侧了一下头。
沈煜说:“张明远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他问许红豆‘习惯不习惯’的时候,不是随口寒暄。
他是真的在看她的状态,看她杯子里的果汁快喝完了,看她帆布鞋上沾的泥,看她头发有没有扎好。
这些都是细节。所以你问完之后,目光可以先落到她手里的杯子上,再移回她的脸。
这样他那种‘关切’就不是台词带来的,是动作带来的。”
鹿寒听完,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懂了”或者“好的”之类的字,他向来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细微,不是整个人都换了,是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个正在接收信息的雷达被调准了频率。
再来一条的时候,他问完“习惯吗”,目光自然地往下走了一寸——停在哈尼手里的果汁杯上。
杯壁上的冷凝水正在往下滑,滑到杯底积成一小圈水渍。
然后他的目光再抬起来,从杯子移到她的脸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张明远身上那种“默默关切”的质感,就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被建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