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把他面前小桌板上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拔掉了耳机插头。
下一秒，一段轻快的旋律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那首歌的节奏明快而松弛，带着一种午后阳光照在草地上的慵懒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阳光晒过的鹅卵石，圆润而妥帖。
王冕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等等等等……这是你写的？就昨晚？你借我吉他就是录这个？”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晚，凌晨，酒店的走廊里安安静静，他靠在床头一边刷手机一边等沈煜来还吉他，等到十二点半，等到眼皮打架，最后嘟囔了一句“沈煜你大爷的”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而隔壁房间里，沈煜抱着他这把吉他，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录音软件，一遍一遍地拨着和弦，一遍一遍地调整旋律线。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房间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手指在琴弦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录了一段又删掉一段，直到找到最对的版本。
不是失眠，不是无聊，是一个准备向女朋友求婚的人，在借来的吉他上，写了一整夜的情歌。
而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借了别人的吉他，一晚上不还也就算了，连个谢谢都没说”？“他浪费了我的生命”？“我今天非要讨个说法”？
王冕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颗没剥壳的菠萝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把吉他——云杉单板，玫瑰木背侧，定制款，平时自己弹都舍不得用指甲划。
昨晚沈煜用它写了一整夜的歌，一首接一首，写了二十多首。
自己刚才还冲他嚷嚷“我的吉他呢？有没有磕着碰着？有没有擦琴弦？”
他真该死啊。
“不是，沈煜，我刚才那些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把吉他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座上，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和平时那个嘴贫话痨的王冕判若两人，
“我说你浪费我的生命——那是开玩笑的。你要是早说你借吉他是为了求婚写歌，我昨天晚上能把琴亲自送到你房间门口，再帮你把弦调好，再给你泡杯热茶，再帮你把门关上。真的。我跟你说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嘴贱，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天不贫就浑身难受，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靠回座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我现在觉得，我这把吉他值了。它以后不叫定制款了，它叫‘沈煜求婚专用吉他’。以后你要是再借，随时来拿。不用还都行。反正我还可以再买，但求婚只有一次。”
“行了冕冕，你那点自我检讨留着录节目的时候用吧，”
老舅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遮住了眉毛，但遮不住嘴角那个弧度，
“人家沈煜一晚上写了这么多首歌，你在这儿念叨了一早上的‘我的吉他被磕了碰了’，格局小了。
你那吉他跟着你这么多年，最光荣的事就是昨天晚上被沈煜抱着写求婚歌。你该给它申请个‘求婚专用琴’的证书，以后挂在琴盒里，比你那些比赛奖状有面子多了。”
王冕张了张嘴，想说“我那些比赛奖状也很厉害”，但转念一想，这把吉他要是真能挂个“沈煜求婚专用”的标签，好像确实比什么脱口秀冠军的纪念品都有面子。
他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而邓朝已经重新拿起了沈煜的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一划，歌单列表又往下翻了一页。
王冕的目光追着屏幕，手指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几分：
“还有这些《告白气球》《往后余生》《最重要的决定》《perfect》《A thousand Years》《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身边》《You‘re my best Friend》……这得有十几首吧？不，不止，朝哥你继续翻——还有？”
邓朝把歌单往下翻了翻。屏幕上又出现了更多的文件名，每一首都标注了风格、调性和时长。
有的标注了“暖场”，有的标注了“中段抒情”，有的标注了“高潮铺垫”，最后一栏的几首歌被单独圈了出来，标注是“待定”。
所有人都通过座椅之间的缝隙把脖子伸得更长了些，试图从那密密麻麻的列表中看清所有歌名。
尽管有些歌名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太清，但光是那些能看清的歌名，已经让他们说不出话了。
沈煜伸手把电脑拿回来，合上屏幕，放在小桌板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毕竟是求婚，我想给哈尼最好的。所以……”
“所以你就摇滚、民谣、流行、说唱什么类型的都写了不止一首？”
王冕接过他的话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他，眼神里三分震撼、三分羡慕、三分“你是人类吗”的质疑，还有一分是纯粹的脱口秀演员的职业本能。
他已经在想这段能不能写进段子里了，“我该说你才华横溢呢？还是暴殄天物呢？”
“我更觉得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老舅在旁边悠悠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欣慰，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
王冕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没找到反驳的台词——因为老舅说得太对了。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沈煜没有跟着笑，而是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邓朝正用一种“你小子厉害的有点过分了”的表情看着他，王冕还在盯着他的电脑屏幕像是想从那些文件名里再扒出点什么秘密，老舅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范至毅端着茶杯微微点了点头，鹿寒靠在座椅上，目光安静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