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又深了一层。
客舍石室里,油灯添了第三次油。灯芯挑得很亮,火光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人影。
嬴渠梁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清茶,许久没喝一口。卫鞅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深谷中零星的火把光亮——那是墨家弟子巡夜的队伍。
“了尘认输了。”卫鞅忽然道。
“嗯。”
“武堂首席教习,执弟子礼。”卫鞅转过身,脸上光影明灭,“秦先生,你今日把墨家的脸,打得有点疼。”
秦怀谷坐在灯下,正用布巾擦拭那根竹枝。竹枝青皮光滑,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毛刺都不放过。
“疼了,才会想。”他淡淡道。
“想什么?”
“想墨家的路,是不是走窄了。”秦怀谷放下竹枝,“机关追求精巧却忘了实用,守城讲究正兵却不懂奇变,剑法严守规矩却失了灵动——墨家守着数百年的传承,却忘了先师墨子当年,本就是打破常规的人。”
卫鞅沉默片刻:“所以你今日是故意的?每一场都打在他们最骄傲的地方?”
“不然呢?”秦怀谷抬眼,“温言细语,他们听得进去?墨家这群人,骄傲得很。不把他们最自信的东西碾碎,他们不会正眼看你。”
嬴渠梁终于开口:“碾碎了之后呢?”
“之后,”秦怀谷站起身,走到窗边,“才能谈。”
窗外,山谷寂静。远处锻造工坊的炉火已经熄了,只有巡夜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像夏夜的萤火。
“钜子腹藁,”嬴渠梁缓缓道,“今日一直看着。他看得懂。”
“当然看得懂。”秦怀谷点头,“所以他最后说,信我。”
“信你什么?”
“信我不是来砸场子的。”秦怀谷望着深谷,“信我展露这些,不是为了羞辱墨家,是为了告诉他们——路,还有别的走法。”
卫鞅走过来,压低声音:“但墨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今日你赢得越狠,反对你的人就越恨。那个成翟……”
“该来的总会来。”秦怀谷打断他,眼神平静,“不过在那之前,钜子应该还有话要说。”
话音刚落,石室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或许三个。脚步沉稳,落地均匀,都是练家子。
秦怀谷转身,看向石门。
“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卫鞅上前拉开石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腹藁钜子,依旧那身灰色麻衣,在夜色中像一尊石雕。左侧是楚材,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晦暗不明。右侧是个生面孔——五十来岁,身材矮壮,双手拢在袖中,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秦公,秦先生,卫鞅大人。”腹藁拱手,“深夜叨扰,抱歉。”
嬴渠梁起身还礼:“钜子请进。”
腹藁却摇头:“不必了。老朽此来,是想请秦先生移步,去看一样东西。”
“何物?”
“墨家的一处……旧迹。”腹藁顿了顿,“就在谷中,不远。”
秦怀谷与嬴渠梁交换眼神,后者微微点头。
“好。”秦怀谷走出石室。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下。夜风很凉,吹得火把呼呼作响。楚材和那矮壮老者一左一右跟在腹藁身后,始终沉默。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山谷西侧一片悬崖下。这里比别处更暗,月光被高耸的崖壁挡住,只有火把的光照亮前方。
崖壁上,赫然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凸出。
那岩石约莫丈许见方,通体黝黑,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岩体表面布满风蚀的痕迹,但整体完整,像一只从山体中探出的巨拳。
“这是‘试剑石’。”腹藁的声音在崖壁间回荡,带着空幽的回音,“墨家历代钜子、长老、杰出弟子,都会在此试功。掌力、剑锋、内劲——能在此石上留下痕迹者,方算登堂入室。”
他走近岩石,枯瘦的手掌抚过冰冷的石面。石面上,确实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痕迹。有剑痕,有掌印,有指洞。年代久远,新旧叠加。
“最深的这道,”腹藁指着一处几乎没入石面半寸的掌印,“是第三代钜子禽滑厘所留。距今,二百一十年了。”
火把凑近,那掌印边缘已经风化模糊,但深度依旧惊人。能在这种黑岩上留下半寸掌印,掌力之雄浑,可想而知。
“墨家历代,能在此石上留下痕迹者,不足百人。”腹藁收回手,转身看向秦怀谷,“秦先生今日连败匠堂、守御堂、武堂。墨家数百年积累,在先生面前,竟似土鸡瓦狗。”
这话说得重。
楚材和那矮壮老者的脸色都变了变。
秦怀谷拱手:“钜子言重。怀谷不过侥幸……”
“不是侥幸。”腹藁摇头,“老朽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人多了。是不是真本事,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苍老的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明亮:
“所以老朽想亲自试试。”
崖下一静。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钜子想试什么?”秦怀谷问。
“掌力。”腹藁缓缓抬起右手。那手掌枯瘦,指节突出,掌心和指腹却厚实得像裹了一层老茧,“墨家内功,讲究‘厚积薄发’。数十年苦修,化为一掌之力。老朽想看看,先生的功夫,到底到了什么境地。”
他说得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日连败数场,墨家颜面有损。作为钜子,他必须亲自下场,为墨家找回一点场子。
不是生死相搏,只是掌力比试。但这一掌若输了,墨家就真的再无话可说。
秦怀谷看着那块试剑石,又看看腹藁,缓缓点头:
“钜子请。”
腹藁不再多言。他走到试剑石前,距离岩石约三步站定。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面上,拉得很长。
老人缓缓闭目。
夜风忽然停了。不,不是停了——是以腹藁为中心,空气开始凝滞。火把的火苗不再摇曳,笔直向上燃烧。周围的温度似乎在下降,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楚材和矮壮老者不自觉地后退两步,眼中露出敬畏之色。
嬴渠梁和卫鞅也屏住呼吸。他们不懂武功,但能感觉到那种压迫——像暴风雨前的寂静,像山岳将倾前的凝滞。
腹藁睁眼。
那双老眼此刻精光暴射!他右掌缓缓提起,动作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寸肌肉的蠕动。掌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皮下的筋络如蚯蚓般鼓胀、游走。
呼吸声消失了。老人仿佛与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
然后,出掌。
没有呼喝,没有作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掌,平推而出。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但掌出的瞬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低鸣!掌缘所过之处,竟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淡涟漪!
掌至石前。
“轰——!!!”
巨响如闷雷炸开!整个崖壁都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火把的火苗疯狂摇曳!
那一掌结结实实印在试剑石凸出的巨岩上。
岩面,以掌印为中心,瞬间爆开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蔓延,咔咔作响,深达寸许!石粉如烟雾般升腾,在火光中弥漫。
一掌之威,竟至于斯!
楚材激动得脸色涨红,矮壮老者眼中精光连闪。围观的几名墨家弟子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
腹藁缓缓收掌。
他后退一步,气息微乱,但面色依旧平静。枯瘦的右手垂回身侧,掌缘的青灰色渐渐褪去。
岩石上,那个新鲜的掌印深约半寸,边缘整齐,掌纹清晰可见。周围的裂痕如闪电般辐射开去,最长的一道几乎延伸到岩石边缘。
“好掌力!”矮壮老者忍不住喝彩,“钜子这一掌,已不输禽滑厘祖师!”
腹藁却摇头:“老了。六十岁时,这一掌能再深三分。”
他转向秦怀谷,拱手:“献丑了。秦先生,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火把的光在秦怀谷脸上跳动。他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淡然。
他走到试剑石前,没有像腹藁那样摆开架势,也没有凝神运气。只是站在岩石另一侧,看着那布满裂痕的岩面。
“钜子这一掌,”他忽然开口,“刚猛无俦,劲透石骨。怀谷佩服。”
腹藁看着他:“先生不必过谦。请。”
秦怀谷点头。他抬起右手,手掌摊开,五指自然舒展。掌心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润,没有老茧,没有疤痕,甚至看不出练武的痕迹。
然后,他按了下去。
不是拍,不是印,是按。
手掌平平按在岩石另一侧——那块没有裂痕、完整光滑的岩面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抚摸。
没有声音。
没有震动。
没有石粉飞扬。
什么都没有。
火把静静燃烧,夜风重新吹起,一切如常。
围观的众人愣住了。这就完了?轻轻一按,算什么掌力?
楚材眉头皱起,矮壮老者眼中闪过疑惑。连腹藁都微微眯起眼睛。
秦怀谷的手掌依旧按在岩石上,没有收回。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有人忍不住要开口时——
岩石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
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断裂,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咔嚓声连绵响起,从岩石内部深处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不是表面裂开的声音,是内部结构在崩解!
腹藁脸色骤变,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岩石。
楚材和矮壮老者也瞪大眼睛。
岩石表面,依旧光滑完整。但那种“咔嚓”声,已经从连绵变成了一片密集的碎裂音,像有无数细小的冰晶在内部同时炸开!
秦怀谷缓缓收手。
就在他手掌离开岩面的瞬间——
“哗啦啦……”
整块丈许见方的巨岩,忽然像沙子堆砌的一般,从内部开始坍塌、崩解!
不是裂开,是化开!
坚硬的黑色岩石,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瞬间失去支撑,化作无数均匀的碎石块,哗啦啦倾泻而下,堆成一地!
碎石块大小均匀,最大的不过拳头,最小的如豆粒。没有粉尘,没有大块的残骸,就是一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碎石。
崖下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照在那堆碎石上,投出凌乱的影子。风吹过,碎石的缝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
所有人都傻了。
楚材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话。矮壮老者浑身僵硬,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那几名墨家弟子更是如同木雕,连呼吸都忘了。
嬴渠梁和卫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功”的认知。
腹藁缓缓走到碎石堆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碎石。碎石在他掌心冰凉坚硬,每一块的断口都光滑如镜,像是被最精密的工具切割过。
他抬起头,看向秦怀谷,声音干涩得像是磨砂:
“这……是什么功夫?”
秦怀谷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平静道:“劲力透打,震荡内里。外刚易折,内溃难防。”
十二个字,轻描淡写。
腹藁却听得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石,又看看地上那堆均匀的碎块,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沉,像是把胸中积郁了数十年的什么东西,都吐了出来。
“老朽……输了。”
三个字,说得艰难,却坦然。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秦怀谷,深深一揖,一揖到底。
“墨家腹藁,今日方知天外有天。先生武道,已臻化境。老朽……心服口服。”
这一次,不是客气,不是场面话。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服气。
秦怀谷连忙扶住:“钜子言重。怀谷不过是取巧,论刚猛雄浑,远不及钜子。”
“刚猛?”腹藁苦笑摇头,指着地上碎石,“能把劲力控制到这种地步,让整块岩石由内而外均匀崩解——这已经不是刚猛了,这是……神乎其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先生这一手,让老朽想起一个传说。”
“哦?”
“道家祖师老子西出函谷,曾于终南山石壁上以指书经。字迹入石三分,千年不灭。”腹藁缓缓道,“世人都说是神仙手段。可今日见了先生这一掌,老朽忽然觉得……或许不是神仙,只是功夫到了极致。”
秦怀谷微笑:“钜子过誉。怀谷不过略通皮毛。”
“皮毛?”腹藁摇头,“若这是皮毛,天下练武之人,都该羞愧自尽了。”
他转过身,看向楚材和矮壮老者,又看向那几名墨家弟子,声音陡然提高:
“都看清楚了吗?”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震撼中。
腹藁也不在意,继续道:“墨家传承数百年,总以为自家武功已登峰造极。今日秦先生这一掌,算是把咱们打醒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明日起,武堂所有弟子,加练内劲透打之法。三年之内,若有人能在试剑石上留下掌印,老夫亲自传授《墨子心经》。”
这话一出,楚材和矮壮老者都浑身一震。
《墨子心经》,墨家最高内功心法,非钜子亲传不可得。腹藁这是下了血本了。
“钜子……”楚材欲言又止。
腹藁摆手:“不必多言。墨家若再不求变,再过几十年,怕是要沦为笑柄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碎石,又看向秦怀谷,眼神复杂:
“秦先生,今日天色已晚,先生且回客舍歇息。明日……老朽还有些话,想与先生单独谈谈。”
秦怀谷拱手:“怀谷恭候。”
腹藁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去。楚材和矮壮老者连忙跟上。那几名墨家弟子也如梦初醒,匆匆行礼后散去。
崖下,只剩秦怀谷、嬴渠梁、卫鞅三人,以及一地碎石。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许久,卫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秦先生……你这一掌,若是拍在人身上……”
秦怀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有些话,不必说透。
嬴渠梁走到碎石堆前,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掂了掂,忽然笑了:
“好。很好。”
他站起身,看向秦怀谷,眼中光芒灼灼:
“有先生在,寡人这趟墨家之行,算是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