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龙逄,夏桀时候的人。夏桀昏,他捧着黄图去谏,夏桀把黄图烧了,把他杀了。后来商汤来了,夏朝没了。”
他翻到另一页,“比干,纣王的叔父,进宫说了三天,纣王把他心掏出来,说看看是不是真有七窍。后来武王来了,商朝也没了。”
他把史抄搁下,看着赵普:“你说,这两个人死的时候,夏桀和纣王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英明?”
赵普抬起头:“陛下……”
“朕没问你他们是不是昏君,”赵匡胤抬手打断,“朕问的是,他们杀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赵普沉默了一瞬,说:“想的是没人再敢说逆耳的话。”
“对。”赵匡胤点头,“没人再敢说逆耳的话,多痛快。可然后呢?商汤起兵的时候,夏桀身边还有没有人告诉他‘危险了’?武王渡河的时候,纣王身边还有没有人敢说‘打不得’?没人了,敢说话的都被他们自己杀干净了。”
他站起来,在殿前里走了两步。
“伍子胥,吴王夫差的人,夫差要去打齐国,伍子胥说越国才是心腹大患,别去。
“夫差听了吗?没听。”
“后来伍子胥又劝,夫差烦了,扔给他一把剑,让他自己了断。”
“伍子胥死前说,把我眼睛挖出来挂城门上,我要看越兵进城。”
“后来越国果然灭了吴。”
“夫差死的时候,拿块布蒙着脸,说我没脸见伍子胥。”
“嘿,他还有脸说这句话。”
他停下来,回头看赵光义:“夫差杀伍子胥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得伍子胥危言耸听?”
赵光义躬身道:“是。”
“呵!”
赵匡胤冷笑一声。
“晁错。”赵匡胤又翻开一页。
“汉景帝的人。他主张削藩,诸侯反了,被汉景帝平定,晁错可是最大的功推恩令更是被推为千古阳谋,千古名策。”
“但是晁错的下场是什么呢?汉景帝为了自己的名声,在晁错进谏的时候找个理由把晁错给贬了,贬到那些诸侯王的手中,史书没有记载,但是有野史记载,死得老惨了。”
他没死在七国之乱的逼迫下,却死在了汉景帝爱惜的羽毛中。”
他把史抄往案上一扔,“晁错死后,皇帝后悔了,可惜人活不过来了。”
赵普这时候接了一句:“陛下,景帝杀晁错,是诸侯逼的。”
“对,是逼的。”赵匡胤看着他,“可朕问你,晁错死了,汉景帝在宗亲之间的名声好了吗?”
“没有。”
“这些宗亲谁不知道晁错就是汉景帝的一个白手套、替罪羊,真正推动这个阳谋的,不还是汉景帝?”
“景帝和前面几位帝皇可不一样,文景之治,下启汉武盛世,景帝可是一代明君。”
他重新坐下来,声音缓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沉。
“朱云,汉成帝的时候,攀着殿槛喊,说要斩佞臣的头。”
“成帝大怒,要杀他,左将军辛庆忌跪在地上磕头,磕出血来,才保住一条命。”
“成帝没杀成,可殿槛断了,后来匠人要修,成帝说别修,留着,让后人看看。”
“你们看,一个皇帝,想杀人没杀成,还得留根断槛子警醒自己——那当初何必动杀心?”
嘿,这是成帝克制住了,要是汉成帝没克制住,又多了一个枉死的忠臣。”
赵普不说话了。
赵匡胤又翻到唐代那几页。
“刘洎,唐太宗的人。”
“太宗亲口说过,刘洎是魏征之后难得的谏臣。”
“后来刘洎死了,死因里头有一条叫‘言涉不顺’。”
“言涉不顺——话不太好听。”
“就因为话不太好听,一个被皇帝自己夸过的谏臣,说死就死了。”
“太宗算明君了吧?明君杀起谏臣来,一样不手软。”
“还还有那号称千古人镜的魏征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啧啧啧,说的多好听,结果墓碑被唐太宗亲手推倒了。”
“侯昌业,唐僖宗的时候,上疏说时政,僖宗把他赐死在内侍省。史书上写了一句——‘杀谏臣者,其国必亡’。后来唐亡了。”
“常濬,也是僖宗的时候,说藩镇的事,先贬,贬了之后还是赐死。”
他合上史抄,两只手按在上面。
“这些人,要么死在昏君手里,要么死在宦官手里,要么死在明君手里。”
“你们发现没有?杀他们的,不全是昏君。”
“唐太宗算明君,汉景帝算明君,可他们都动过杀心。”
“明君杀谏臣,比昏君杀谏臣更可怕——因为后人会说,你看,太宗都杀了,那这个人一定该杀。”
“混淆视听,好坏不分,多么可怕。”
赵匡胤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面前这些人听,也像是说给那块已经立起来的石头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朕立这块碑,不是说文人里头没有坏人。贪的、奸的、结党营私的,多了。”
“可这些人,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贬官、流放、抄家,哪一样不能办?非得杀?非得把人头挂在市曹上,让天下读书人从此闭嘴?”
他顿了一下。
“虽然我不齿于唐太宗李世民杀诤臣的行为,但我对于这位皇帝还是敬佩的。”
“唐朝确实在唐太宗李世民的手中走向了盛世。”
“还有他的那一句,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史书上有这么多枉杀诤臣的案例,朕不能不引以为鉴。”
他抬起眼,目光在文官和武将那里各停了一瞬。
“朕今天把这个位子坐稳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石守信你们那帮兄弟。”
“可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天下这么大,州县这么多,得有人去治。治天下靠刀不行,得靠笔。”
“可你让读书人拿笔,又动不动杀他们的头,谁还敢拿笔?谁还敢说话?”
赵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和赵匡胤共事这么多年,他早已摸透了赵匡胤的想法:“陛下是想让天下读书人知道,在宋这里,说话不偿命。”
“不止是让他们知道。”赵匡胤看着他,“是让他们敢。”
“敢说话,敢上书,敢指着朕的鼻子说‘这事儿你办错了’。”
“朕办错了,他们说,朕改。朕不改,他们还说,朕贬他们。可朕不杀他们。”
“他们能活着还能有个好名声,哪怕失了官位,也能在当地受人尊敬,颐养天年,史书上还会为为其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