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高悬当头,光线铺满整片巡逻大队驻地,空气里原本浮着燥热的闷意,好在不时有轻柔微风缓缓掠过,吹散堆积的热浪,让正午的燥热稍稍缓和,不至于逼人难耐。
巡逻大队大门前,刘志察静静立在阳光下。年岁沉淀的身躯依旧挺直,却挡不住盛夏的温度,细密汗珠慢慢从他额间沁出,顺着脸颊滑落。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眸定定抬起,牢牢锁住办公楼上的一扇窗户,目光沉凝不动。
他心里清清楚楚,颜守义此刻一定就在那扇窗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刘志察心底情绪复杂。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佩服颜守义的。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却极为稳当,遇事胆大心细,布局周密,行事永远留着余地,从不把路走死,心性远超同辈。可世事立场最难两全,如今双方已然彻底交恶,旧情旧识全部被局势冲散,他心里也摸不准,两人之间,是否还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微风再度拂来,吹动衣摆,刘志察微微侧头,余光落向身后站立的年轻人,语气沉缓无奈:“小刘,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信。可如今颜大队长不明局势、一直按兵不动,我被死死牵制在此,根本没办法将全部精力投入正面战场。”
立在他身后的正是小刘,当初谷山乱在迹柏城暗中提前报信,唯一带回来、派回来传讯的人。
小刘身姿紧绷,神情焦灼,郑重垂首:“卑职能完全理解部长难处。只是眼下局势危急,‘烬’的势力随时可能折返来袭,还请部长尽快定夺,不可拖延。”
刘志察轻轻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郁气:“你曾是颜守义的属下,他的脾气、行事风格,你比谁都清楚。他如今紧闭门户、拒不松口,不让我们入局介入,我就算再急,又如何推进?”
“是卑职疏忽思虑不周。”小刘立刻拱手施礼。
他呼吸粗重,十指在身侧紧紧攥起,心底急火翻涌。他恨不得立刻冲进驻地,当面见到昔日的长官颜守义,把迹柏城当下的凶险局势尽数告知。可他无比清楚,如今东北分部这边,终究是刘志察说了算。想要抢在“烬”大军压境之前布下有效防御,离不开刘志察的调度,他再心急,也只能压着。
就在两人僵持等候之际,门岗屋内的士兵结束了终端核验对话,推门走出。他抬眼扫过门前二人,声音平淡干脆:“跟上,带你们进去。”
这一句话,瞬间引爆了刘志察积压许久的憋屈。
他脸色一沉,手指微微发颤,带着几分老辈人的傲气与不甘,冷声开口:“好大的架子!老夫在门口烈日之下站了这么久,他颜守义就这般矜贵,连出来迎一迎都不肯?”
门口值守士兵眼神瞬间变冷,手中自动步枪微微一动,枪口悄然对准情绪愤愤的刘志察,无声施压。
小刘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挡在刘志察身前,满脸陪笑打圆场:“兄弟见谅、见谅,老人家年纪大了,爱较真、爱念叨,并无恶意。”
他嘴上赔罪,心里却暗自诧异这名士兵的样貌古怪,和寻常炎国人截然不同,五官轮廓怪异突兀。他一时观感不适,暗自觉得生丑,却全然不知对方本就是三星族人,形貌本就与本土之人差异极大,只是族群风貌不同,并非丑陋。
士兵懒得计较老者的情绪,冷冷催促:“别啰嗦,跟上。”
说完,他转身在前引路,步履干脆利落。
会议室内,颜守义早已端坐等候,神色松弛,却早已将门外所有动静尽收眼底。一旁的李方瑞正低头专注沏茶,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严肃,每一个步骤都沉稳规整,半点不随意。
颜守义看他过于紧绷,忍不住随口吐槽:“你这么较真干什么?刘志察那种老狐狸,你茶沏得再精致,他也不会领情夸你一句。”
李方瑞将一杯热茶稳稳推到他面前,语气沉稳:“我不是要他领情,我是怕你等下心软松口,碍于情面向刘志察低头,到时候被动的是我们。”
颜守义抬眼,故作诧异:“在你眼里,我这么容易认怂?”
李方瑞没有接话,只是安静落座。
颜守义轻轻叹气,收敛散漫,低声开口:“你知道我刚刚在楼上看见谁了吗?”
“谁?”李方瑞终于抬眸,端起茶杯,轻轻吹开热气。
“小刘。”颜守义淡淡开口,“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就站在刘志察身后,一直在门口等着。”
李方瑞动作一顿,茶杯微微一晃,瞬间正色:“小刘?他不是跟着谷山乱驻守迹柏城去了?难道迹柏城出事了?”
“大概率是出事了。”颜守义指尖轻抵唇角,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我推测,谷山乱一行人要么被困在外、无法脱身,要么遭遇变故。小刘这次回来,是专门回来搬救兵的。”
李方瑞蹙眉沉吟:“有道理。可兵贵神速,若局势危急,刘志察手握调度权,自行出兵即可,何必专程跑来此处?”
“你还没看透?”颜守义猛地一拍桌子,声调陡然抬高,“有我们东北分部镇守在此,他刘志察根本不敢擅自分兵!他怕主力一出,后方空虚,被我们牵制拿捏!”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带着愠怒的苍老声音:“颜大队长这是在说谁没有胆子?”
李方瑞立刻起身,抬手摒退引路士兵,率先开口,语气直白坦荡:“刘部长,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今日敢踏进我们这里的门。”
场面瞬间死寂。
刘志察本就心知此行必然受人冷眼、遭人挤兑,却没料到李方瑞如此直白不绕弯,当场将话挑明,一时间老脸涨红,难堪至极。
“老李,别这般生硬。”颜守义适时开口打破尴尬,“刘部长远道而来,请坐。”
众人依次落座后,小刘连忙上前见礼:“颜哥,李哥。”
颜守义故作疑惑,缓缓开口:“你不是随谷山乱驻守迹柏城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句话直接戳中紧绷局势。
小刘眼眶瞬间泛红,嗓音沙哑,满是急切委屈:“颜哥,出事了!迹柏城已然对峙开战,局势彻底失控!谷长官被困,特地派我先行赶回报讯,求您出兵接应驰援!”
颜守义心中一动。
局势走向,和他方才的猜测几乎一模一样。
可他瞬间捕捉到不对劲——从头到尾掌握兵权、能调度人马的是刘志察,为何最后求人出兵的,反倒变成了自己?
一旁的李方瑞也瞬间看破破绽,立刻开口点破:“小刘,你这是舍近求远了。能调兵的刘部长就在你身旁,你不求他,为何求我们?”
小刘闻言微微侧头,看向一旁脸色黑沉如锅底、周身气压极低的刘志察,声音愈发委屈无力:“不是我舍近求远……是有人不信军情,认定我假传消息,不肯发兵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