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棠正准备动身,不远处那栋门忽然开了。
她立刻闪身,缩进一堆码放的木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门里陆续走出两个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夏如棠认出来了。
就是码头交易时那个姓周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戴眼镜,但那种走路的姿势夏如棠不会认错。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向那辆解放牌卡车。
姓周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
车灯亮起,两道光柱刺破夜色,照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
夏如棠没有犹豫。
她从木板后面闪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在卡车开始缓慢倒车的瞬间,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就地一滚,整个人钻进了车底。
她的手指扣住车架底部的横梁,身体紧贴底盘,像一只壁虎一样牢牢吸附在上面。
卡车颠簸了一下,驶出了院子。
车轮在夏如棠耳边滚动,碎石和泥土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路面在身下飞速后退。
车里有人说话。
引擎声很大,风声也很急,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下来,像是被撕碎了一样。
“这批货……转手……大赚一笔……”
“……那边已经……了,价钱比上次……”
“……小心点,最近风声……”
姓周的声音比较清楚,带着一种刻意的压低,“到了地方再说。”
车厢里安静下去。
夏如棠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卡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夏如棠不知道车子往哪个方向开,她只能根据车轮下路面的变化来判断。
先是碎石路,然后又拐进了一条不太平整的小路。
路面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
夏如棠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但她的手指依然像铁钩一样死死扣住横梁,纹丝不动。
终于,车子减速了。
夏如棠能感觉到车轮碾过了一道门槛似的东西,然后车身微微向右倾斜,像是拐了一个弯。
引擎熄火。
车轮停了。
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动。
夏如棠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等了几秒,确认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从车底滑出来。
她落地无声,像一只猫。
眼前是一栋三层的楼房,灰白色的外墙,铁栅栏门,门头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
上面写着七个字。
城西儿童福利院
夏如棠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站在原地,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足足愣了两秒。
儿童福利院。
卡车停在一栋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扇铁门,此刻正敞开着。
姓周的和那几个人正从车厢里搬东西。
不是箱子,不是货物,而是一个个用毯子裹着的,或大或小的孩子。
夏如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人手中的襁褓。
那些毯子有的很旧,有的还算新,但无一例外,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点小脸。
所有孩子像是睡着了。
又或者,是被喂了药。
一个,两个,三个……
夏如棠默数着。
一共十六个。
其中两个看起来大一些,不像婴儿,像是三四岁的孩子,被一个男人夹在腋下,那孩子的腿耷拉着,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
姓周的站在铁门旁边,正跟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说话。
那男人五十来岁,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个干部模样。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翻着什么。
夏如棠贴在墙角,屏住呼吸,尽可能靠近。
但距离太远了。
她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
“……手续……签收……单子……”
姓周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货……没问题……下次……”
灰中山装的男人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递给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那女人接过去,低头写了什么。
灰中山装接过去,折了一下,塞进了上衣内袋。
几个人开始交接。
那些孩子被一个一个地抱进楼里,消失在铁门后面。
夏如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现在冲出去,什么都做不了。
只会打草惊蛇,让这些人彻底消失。
她要忍。
等那些人全部进了楼,铁门关上,姓周的带着他的人回到卡车上,引擎重新发动,车子驶出了福利院的大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夏如棠从墙角闪出,快速移动到那扇铁门前。
门锁了。
她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
窗台上落满了灰,玻璃裂了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夏如棠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落脚的地方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关着门的房间,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下面画着几个戴着红领巾的儿童。
走廊尽头有光。
夏如棠贴着墙走过去。
那是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批怎么处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麻木。
“照老规矩。”
紧接着她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夏如棠立刻闪身,躲进走廊对面的一间空房间。
门开了,灰中山装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两个人沿着走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夏如棠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走远了,才从空房间里出来。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本翻开的登记簿。
夏如棠快速扫了一眼桌面。
没有看到姓周递给灰中山装的那张纸。
她打开文件柜,里面是一排排档案袋,上面贴着标签。
收养登记、儿童档案、物资领取……
都是正常的福利院文件。
夏如棠快速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可疑的东西。
她回到桌前,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登记簿上。
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硬壳本,纸页泛黄,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记录着日期,姓名,年龄,接收来源。
看起来是一本普通的儿童接收登记簿。
但夏如棠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用铅笔写的数字。
那数字很小,像是某种编码。
她翻到前面几页,发现同样的数字,每一页都有,而且不是连续的。
有的是丙-12。
有的是丁-07。
有的是甲-03。
夏如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在兰城军区医院的产房里,她从苏云手中抢下的那份记录。
那份记录上,也有类似的编号。
显然,这同一个编码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