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昌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把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凉茶入喉,有一丝淡淡的苦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对面的凌江玉。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一代人,在这个位置上坐到退休,将来回头看,会不会也变成别人嘴里说的那种肮脏的事情
凌江玉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张文昌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张书记,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了。我后来想通了——咱们这一代人,能做到的,不是独善其身四个字。真正能独善其身的人,在咱们这个位置上,活不到退休。咱们能做到的,就是——在该伸手的时候,知道自己的手能伸到哪里;在该闭嘴的时候,知道自己的嘴要闭到什么时候。别的——
她摇了摇头。
别的,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咱们临海这几年盘子铺得大,动了不少人的蛋糕,这次一口气清出去十几个处级干部,腾出来的位置……文昌书记,您数数看,财政局局长空了,建委主任空了,这可都是握着实权的肥缺啊。
张文昌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有数。这些话,咱们只能在这间屋子里说,出了这个门,半个字都不能漏。
文昌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什么,不重要。张文昌摆了摆手,重要的是,咱们临海这一亩三分地,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巡视组这一把,清出来的不是位置,是空档。谁都看得出来,这十个处级位置,接下来就是一场瓜分。
张文昌顿了顿,忽然冷笑了一声。
瓜分?说得好听。你真以为这是分猪肉?人家是要在临海安钉子。今天安一个财政局的,明天安一个工商局的,用不了三年,咱们这市委大楼里坐的,到底是谁家的人,可就说不准了。
凌江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她自认为对这个城市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可直到今天,被张文昌这一番话说透,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由中央巡视组掀起的风暴,远没有过去。
风暴的眼睛,才刚刚睁开。
那咱们怎么办?凌江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总不能坐着等人家来把位置占满吧?文昌书记,您是班长,您得拿个主意。
张文昌刚要开口——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从办公室门外传来。
张文昌和凌江玉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候敲门?
外间的秘书是知道的,书记今天下午关了门,谁也不见。能在这个时候敲这扇门的,只有一个人——市委秘书长周文斌。
外间秘书室的电话铃响了都被周文斌隔着门挡了回去。这种规格的谈话,在临海市委大院里不是常有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关起门来,连秘书长都不能随便进,那谈的绝不是一般的事。
进来。张文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门被推开一道缝,周文斌那张脸探了进来。作为市委秘书长,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既不打扰,又不缺位。
张书记,凌市长,周文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了里间,打扰二位了。门外……来了一位客人,说不得不见。
张文昌皱了皱眉:什么客人?没看我和凌市长在谈事吗?你不知道规矩?
周文斌苦笑着往前半步,把声音压得更低:张书记,这个……我也不敢挡。来人说,他姓赵,和张书记是……故交。
两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
张文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凌江玉。
凌江玉的脸色也变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然后,张文昌的嘴角慢慢牵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他轻声说。
凌江玉也是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赵家,来人了。
周文斌站在门口,一头雾水。他是临海本地人,在市委机关待了十几年,对bJ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谱系,只知道个大概轮廓。可他看张文昌和凌江玉这一前一后两句话,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位姓赵的客人,来头绝对不小。
文斌,张文昌已经恢复了常态,你先把客人请到一楼会客厅。就说我这边有点急事儿处理完,马上就到。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周文斌如蒙大赦。
文昌书记,凌江玉转过身,脸色凝重,来得这么快?咱们俩这才刚说到赵家,人家就上门了。这消息通得——
不是消息通。张文昌摇了摇头,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凌江玉,是蓄谋已久。人家怕是早就盯着临海了,这是掐着点儿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凌江玉:江玉,你说,赵家这回来的,会是谁?
凌江玉想了想:赵家这一辈,老大的赵立国在部里挂着职,听说不太管具体事务;老三的赵立民一直在做生意,跟官场走得不算近;唯独这个老二——赵立儒,在bJ是有名的赵家外交部长,专管家里这些对外应酬、上下打点的事儿。如果我没猜错……
来的十有八九就是他。张文昌接过话头。
两个人又一次对视?。
赵立儒。
这个名字在京城里的分量,外人未必清楚,但在张文昌这个层次的人听来,却是如雷贯耳。
赵家老爷子早些年在最高层待过,虽然已经去世三年,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赵家这一辈,真正能出来办大事的,就是老二赵立儒。此人行事低调,却手段老辣,bJ但凡有什么家族之间的走动、联姻、利益交换,背后十有八九能看到他的影子。
赵家派这么一位人物亲自跑临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看来,张文昌缓缓起身,我是得好好会会这位赵家二爷了。
凌江玉看着他:文昌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你先回。张文昌点头。
凌江玉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文昌书记,赵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您可得心里有数啊。
张文昌笑了笑,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进大院——车牌是京A开头的,在临海市委大院这种地方,京A的车牌不多见,一眼就能看出来路。。
张文昌走到会客厅门口时,周文斌已经候在那里了。
张书记,客人已经在里面了。
张文昌整了整袖口,你去忙吧,这里不用你候着。
周文斌退了下去。
张文昌伸手推开了会客厅的门。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听见门响,那人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张文昌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一扫。
果然是赵立儒。
赵立儒比张文昌小个几岁,身材中等,微微发福,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系着一条酒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提醒着任何一个了解他的人——这绝不是个简单的生意人。
哎呀,张书记!赵立儒几步迎上来,一把握住张文昌的手,用力摇了摇,文昌兄,多年不见,你可是越来越精神了!
张文昌也笑容满面,用力回握:立儒兄!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来来来,快坐快坐。
两个人分宾主坐下。
赵立儒端起茶杯先闻了闻,赞了一声:好茶。文昌兄在这临海,日子过得倒是滋润,这茶叶比我在京城里喝的都强。
立儒兄取笑了。张文昌摆手,我们这小地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点土特产能入得了您的眼。
赵立儒摆摆手,一脸认真,文昌兄这话就见外了。临海我可是早有耳闻,这几年在你的治下,经济年年翻番,城市建设日新月异。说句不怕你骄傲的话——现在江南省里,谁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张文昌治市有方?
张文昌哈哈一笑:立儒兄这是捧杀我。我这点成绩,上头政策好,下面兄弟们拼命,我就是个看门的,哪有什么功劳。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说得热络,可句句都是场面话。
官场这东西,有时候跟唱戏没什么两样。台上的人唱得热热闹闹,台下的人看着也热闹,可真要听懂唱的是什么,那得竖起耳朵,从锣鼓点的缝隙里去抠。
张文昌心里跟明镜似的——赵立儒这种人,没别的事,绝不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临海来。他今天来,必定是有备而来。可他不着急,他倒要看看,这位赵家二爷打算什么时候把底牌亮出来。
寒暄了约莫十分钟,赵立儒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文昌兄,我这次来临海,出发前还见了一下苏老爷子。
苏老爷子。
苏长策。
苏长策是谁?
张文昌的岳父。
这位老爷子早年也是从江南出去的,后来在bJ里待了大半辈子,资格老得吓人。张文昌当年能从一个小小的基层干部一路走到临海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固然有他自己的本事,可苏长策在背后的扶持,也是明眼人都清楚的事儿。
赵立儒提苏长策,这是在递话——我跟你老泰山都打过交道,咱们不是外人。
老爷子身体还好?张文昌问。语气听上去是女婿在问岳父的近况,可仔细品品,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近不远。
好着呢!赵立儒笑得一脸灿烂,精神头足得很。老爷子还说起你呢,说文昌书记最近在临海干得不错,让我有空过来看看,替他带个好。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爷子还说了——他和我们老太爷当年是过命的交情,两家是世交,理应多亲近。
两个字,赵立儒咬得格外重。
张文昌心里冷笑了一声。
世交?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嚼,嚼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来。
赵家跟苏家,确实是上一辈就认识的交情。可这种交情,说穿了也就是两个老爷子在一起开过会的泛泛之谊。老爷子们那一代的人,谁没有几个?真到了关键时候,这些能顶什么用?
赵立儒今天把这两个字搬出来,无非是想在他张文昌面前套近乎——你看,咱们两家不是外人,你的老泰山都发话了,咱们得多亲近。
可张文昌是什么人?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最基层的乡镇干事一路干到地级市一把手,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开场白,他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脸上,他却丝毫不露。
老爷子说得是。张文昌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老一辈的交情,是咱们后辈的福分。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赵立儒看他接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文昌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分,我这次跟老爷子聊天,老爷子对你可是赞不绝口。说你这个人,踏实、能干、有分寸,是个能成大事的。
老爷子过奖了。张文昌谦逊地摆了摆手。
不是过奖!赵立儒摆摆手,一脸认真,文昌兄,你想想看,当年老爷子那么多女婿候选人,为什么单单挑中了你?那是老爷子看人准!就你这股子沉稳劲儿,在临海这种小地方屈才了。我看啊,用不了几年,你这双脚,就得迈进省里去。
张文昌哈哈一笑:立儒兄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能在临海这一亩三分地干到退休,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