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金在零叁柒号工地的仓库区蹲了大半天,翻账本翻得满头汗。
秦明和方远志到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堆账本中间,灰头土脸的,眼镜歪到一边,手里攥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
“秦老板,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沈万金把算盘往账本堆上一搁,“九千多年的账,你让我半天翻出来?”
“你不是号称每一笔货都记着吗?”秦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记是记了。”沈万金指了指身后那堆账本,“但翻起来得工夫啊。九千多年,光账本就堆了半间屋子。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黑市联盟成立以来所有跟大工坊有关的交易记录全给你筛一遍。”
“三天太长。”
“两天半。”
“两天。”秦明把战锤往地上一顿,“我就在这儿等着。”
沈万金苦着脸把算盘重新捡起来,埋头翻了整整两天。到第二天傍晚,他举着一本封皮都快掉渣的破账本从仓库里钻出来,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找着了。”
秦明接过账本翻了翻。沈万金的记账方式极其潦草,密密麻麻全是简写和代号,一般人也看不懂,但秦明打了三万年铁,什么票据没见过,连蒙带猜能看懂七八成。
“零壹玖号和零贰叁号工地,九千多年前被搬空过。”沈万金指着账本上两行红笔标注的条目,“当时进这批货的人我认识,是个专门倒腾总调度处旧货的二道贩子,外号叫‘瘸腿李’。这人腿脚不好,走路一拐一拐的,但手底下的渠道极广,什么冷门货都能找到买家。”
“瘸腿李现在还干吗?”
“不干了。”沈万金摆了摆手,“大概是八千年前吧,瘸腿李突然把摊子收了,人也搬走了。听说是赚够了钱,找了个偏远工地养老去了。他具体在哪个工地落脚我不清楚,但有一个细节挺有意思——他临走之前从我这儿进了一批货,全是高标准的耐压密封箱。”
方远志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耐压密封箱?多大规格?”
沈万金翻了翻账本:“长三米,宽两米,高两米。订了二十个。”
方远志的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秦明:“这个规格,跟零壹伍号底下那几个箱子一模一样。”
“你确定?”
“确定。我那三个箱子我量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长宽高一点不差。”
秦明把账本合上,还给沈万金:“瘸腿李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
“他走之前来跟我结最后一笔账,说要去‘西北边那个安静的地方’。”沈万金回忆了一下,“西北边。安静的地方。我琢磨着应该是指零陆捌号工地。那个工地在泡壁外侧西北角,位置极偏,常年没什么人去,整个工地加起来也就百来号人。安静得很。”
“零陆捌号。”秦明在星图上搜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个地方。位置极其偏僻,周围没有任何其他工地,孤零零地悬在泡壁外侧的角落里。
“老烟。”秦明转头。
老烟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在。”
“带我去一趟零陆捌号。找个人。”
三天后,秦明带着老烟、锤灵和几个战卒到了零陆捌号工地。
这地方比零贰肆号还小,工地上就几排铁皮房,围着一台老式合成炉转。铁皮房前面的空地上种了几排青菜,长得还挺好,绿油油一片。
秦明走到最近那排铁皮房前面,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工装,手里拿着个浇水壶,看来刚才正在浇菜。
“找谁?”
“瘸腿李。”
瘦高个上下打量了秦明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扛着战锤的锤灵和叼着烟卷的老烟,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铁皮房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极其老旧的文件柜。床上躺着个老头,盖着条薄毯子,头发花白,腿脚不利索,一条腿用支架固定着。
老头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秦明一群人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早晚有人找来。”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你们是总调度处的?”
“长城工程集团的。”秦明拉过椅子坐下来,“来找你问点事。”
“问吧。”瘸腿李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倒腾旧货,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没卖过。你们想查哪笔?”
“大工坊的箱子。”秦明开门见山,“零壹玖号和零贰叁号工地被你搬空的那批大工坊资料,卖给谁了?”
瘸腿李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烟斗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
“我要是说了,你们能不能别追究我?”
“看你配合程度。”
瘸腿李又抽了两口烟,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拿烟锅敲了敲床沿。
“买家是个女的。姓什么不知道,自称‘阿禾’。她给的价高,高得离谱,我干了那么多年旧货生意,头一回见有人拿三倍市价买旧资料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钱给得太多了,我没忍住。”
秦明和老烟对视了一眼。
“阿禾。”秦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长什么样?”
“灰工装,短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瘸腿李回忆着,“说话办事极其利索,一看就是干行政出身。她每次来都带个平板,全程看平板,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锤灵在旁边小声嘀咕:“灰工装,短头发,看平板。怎么听着像工头委员会那个阿禾?”
秦明看了她一眼。锤灵赶紧把嘴闭上了。
“她总共从你这儿买过几次?”
“三次。”瘸腿李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次是零壹玖号那批,第二次是零贰叁号那批。第三次她没买资料,买的是我手头所有关于大工坊遗址的地图和方位记录。”
“什么时候的事?”
“最后一次交易大概在五千年前。”瘸腿李想了想,“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我猜她要么是找到想要的东西了,要么是换别的渠道了。”
秦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老烟,把他带上。回总部之后让他跟白先生对质。白先生认识阿禾,让他认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瘸腿李脸色变了:“你们要抓我?”
“不是抓。”秦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是请。你手里还有大工坊资料的下落,得回去配合调查。配合好了,事后给你在总部安排个清闲岗位。配合不好——”
他指了指锤灵手里的战锤。
瘸腿李赶紧把烟斗掐了,从床上爬下来,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腿脚不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