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叁柒号工地北线外围,虚空之中。
三百艘工头委员会的制式执法舰呈战斗阵型排开,黑压压一片,舰身上的反光在幽暗的星海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主炮口隐隐亮起充能的光芒,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种能把星辰碾碎的高维威压。
然而,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这支舰队其实过得并不怎么样。
不少战舰的装甲板上留着没修补的弹坑,有些舰船的引擎还在往外冒着黑烟,最离谱的是旗舰左翼的推进器,居然是用几根粗大的铁链子硬绑上去的,随着舰体的轻微晃动嘎吱作响。
旗舰指挥室内,赵戈端坐在一张铁椅子上,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
他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旧式执法官制服,领口扣得死死的,勒得他脖子发红。面前的指挥台上,全息屏幕正显示着零叁柒号工地的画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巨大的蒸汽列车在铁轨上轰鸣穿梭。
“报告长官。”副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只有一半电量的数据板,“舰队阵型已展开,主炮充能完毕。不过……后勤部今天发来的能量块,又是掺了杂质的次品。主炮只能维持三次满功率齐射。”
赵戈的腮帮子咬紧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补给申请呢?我半个月前打上去的补给申请,委员会批了吗?”
“批了。”副官苦着脸,“大长老批示说,近期委员会开销大,让我们节俭度日。拨下来的口粮是三百吨过期压缩饼干,硬度堪比高维合金,已经有十几个士兵吃崩了牙……”
赵戈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压了下去。他认规矩,也服从命令,但委员会高层这种把人当牲口使的做派,早就让他手底下这帮弟兄怨声载道了。
就在这时,前方虚空泛起一阵涟漪。
一艘极其简陋、连外壳防锈漆都没刷匀的小型穿梭机,晃晃悠悠地飞出了零叁柒号工地的泡壁。
穿梭机在三百艘庞大的战舰面前,小得像一粒芝麻。
赵戈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就出来一艘小船?连武器都没有?”
副官也很懵:“报告长官,对方发来通讯请求。备注写着:‘长城工程集团安保大队长,铁面。求见赵队长。’”
赵戈愣住了:“铁面?那个在白知远手下当差的铁面?”
“是他。”
赵戈沉默了几秒钟。他跟铁面共事过,知道那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办事极其靠谱。工头委员会给他们下达的指令是“暴力镇压非法扩建工地”,可没教过他怎么应对熟人。
“让他进来。”
穿梭机靠港。舱门打开,铁面率先走了下来。
他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死鱼眼,但今天这身打扮让赵戈看直了眼——笔挺的深蓝色特制安保制服,肩章锃亮,腰间挂着个锃光瓦亮的对讲机,手里居然还提着个巨大的红漆食盒。
跟在铁面身后的,是一个扛着战锤的矮人姑娘。锤灵今天特意戴了个红色的安全帽,胸脯挺得老高。
“赵戈。”铁面走到他面前,把食盒往指挥台上一搁。
“铁面?”赵戈上下打量他,“你这是……当了叛军?”
“什么叛军。这叫跳槽。”铁面纠正他,顺手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那一瞬间,一股极其霸道、浓郁、夹杂着八角桂皮和醇厚肉香的气味,如同核爆冲击波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旗舰指挥室。
食盒里,是满满当当、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肉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旁边还配着两大盒白胖胖、热腾腾的大米饭,以及一碟浇了香油的腌萝卜。
赵戈咽了一口唾沫。他身后的副官和操作员们,眼珠子都绿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食盒。
“这……这是什么意思?”赵戈强撑着威严,但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长城工程集团,安保外勤一餐的标准配置。”铁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淡地像在宣读文件,“双拼卤肉饭,肉不够管添。米饭管够。吃完饭,签合同。”
“你休想拿一顿饭收买我!”赵戈猛地一拍桌子,“我赵戈是工头委员会任命的执法队长!我有我的规矩!”
“规矩?”铁面看着他,“你的规矩,就是领着三百艘连引擎都修不起的破船,吃着崩牙的压缩饼干,来给那群在总部大楼里喝下午茶的老头子卖命?”
赵戈被噎住了。
锤灵在旁边补了一刀:“我刚才飞过来的时候看了一圈,你们那舰队,好多船的护盾板都掉漆了。我爹矿场里拉煤的矿车都比你们这玩意儿新。就这待遇,你们还干得这么起劲?”
赵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铁面从怀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合同,拍在赵戈面前:“长城工程集团的福利。五险一金,包吃包住。三餐标准跟这盒饭一样。每个月四天轮休,加班双倍工资。阵亡家属由集团统一抚恤,绝不克扣一分。”
“如果我拒绝呢?”赵戈咬着牙问。
“那你可以开炮。”铁面指了指外面,“不过我得提醒你,你们的主炮只能打三次。而我们的工地里,有十万门电磁炮正在对着你。”
话音刚落。
三百艘战舰外围的虚空中,突然亮起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秦明早就部署好的电磁炮阵列。同时,李淳风带着几万人的拆迁大队,正推着几十口直径上百米、还在往外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锅,推到了泡壁的最前沿。
大风一吹,几万口大锅里的肉香、饭香,顺着战舰的通风系统,疯狂地涌进了每一个执法士兵的鼻腔里。
“指挥官……”副官两眼发直,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这肉味……太香了。而且我刚才扫描了一下,没毒。”
战舰内部通讯频道里,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和口哨声。
“队长!干吧!咱们不受这窝囊气了!”
“这饼子我一天也吃不下了!我要吃红烧肉!”
“队长!弟兄们都想吃口热乎的!”
赵戈看着面前的铁面,看着那份写满福利待遇的合同,再看看那盒红亮诱人的红烧肉。
他那根深蒂固的“规矩”,在这一刻,被肉香彻底熏塌了。
“娘的。”赵戈一把抓起桌上的合同,拿起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一把抢过食盒,抓起步枪大的筷子,狠狠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好吃!”赵戈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传我命令!全舰队关闭武器系统,引擎熄火!所有人……排队去对面吃席!”
铁面站起身,那张扑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欢迎加入长城工程集团。”他伸出手。
赵戈满嘴流油地跟他握了握:“我手底下这三百条船,虽然破了点,但用来当运输舰绝对好使。什么时候开工?”
“吃完饭就开工。”铁面说,“大道计划正缺铺轨机。你们这三百条船,刚好改装成移动轨枕厂。”
……
零叁柒号工地的了望塔上。
秦明看着星图上那三百个迅速由红转绿的光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秦小子,真有你的。”李淳风乐得直拍大腿,“连一炮都没放,三百艘主力舰全降了!”
“这叫降维打击。”秦明看着远处正排队打饭的执法舰队,淡淡道,“在吃饱饭面前,任何神明的规矩都不值一提。”
折枝的声音适时响起:“秦明,前方探子传回消息。环形建筑内部出现异常。阿禾失踪了。”
秦明放下茶缸,眼神微眯:“跑了?”
“不是跑了。”折枝的声音变得严肃,“她向整个工头委员会发布了‘紧急避难令’。说是……有什么东西,从大工坊的最深处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