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菽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平时极少主动开口说话。沈竹私下里曾跟李莲花嘀咕过你这位兄弟是不是惜字如金,李莲花也只是笑笑没有多解释。事实上,卿菽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开口的必要。
习惯了静默,习惯了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一切发生。但今晚,他望着那个蹲在灶前、背影都透着欢喜的李莲花,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不说出来反而不太痛快。
于是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有些生涩,像是在喉咙里存了太久的话终于被放了出来:你这么晚不睡觉,要是想要毒害谁,恐怕要先给自己备好解药。
那语气平平板板,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李莲花闻言转过头来,脸上先是露出一瞬的意外,卿菽今晚竟然对他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着实难得。
然后他反应过来,顿时有些不乐意了,把木勺往锅里一搁,双手叉腰:别瞎说!我做饭好吃着呢,怎么能有毒?他说完又觉得气势不够,补了一句,我这可是拿手好菜,一般人求我我还不给做呢。
卿菽没有被他带偏,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方才随手搁在灶台上的一只小碟子上,碟子里堆着一把褐色的、细碎的小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又看了看小木头怀里抱着的那只陶罐,罐口还冒着热气,似乎另有一锅汤正在煨着。
那你刚刚拿的那碟是什么东西?卿菽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只小碟子里的小东西。
李莲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手快,从罐子里抓了一整把花椒出来,还没来得及放进锅里。他愣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将其中一半倒回罐子里,拿过碟子轻轻一晃,剩下一半在碟底铺了薄薄一层,理直气壮地说:那什么……你不懂,花椒鸡煲汤就是这个做法。花椒去腥提鲜,放少了没味道,你等着喝就是了。
他又转头看了看小木头怀里那只陶罐,不等李莲花开口辩解,便又问:那罐子里煲的是什么?需要放那么多花椒?
李莲花被他问得有些恼,耳根微微发热,但嘴上依然不肯服软:说了你也不懂!一边看着去,别添乱。
卿菽倒也没有再追问。他在长桌旁找了个位置坐下,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搁在桌面上,像是坐在蒲团上打坐一样端端正正。他看着李莲花转身继续料理那锅汤,将碟子里的花椒洒了一部分下去,又用木勺搅了搅,然后盖上盖子,拿过旁边一块干净的白布擦了擦手。
你大半夜折腾这些,是准备做什么?卿菽安静了半晌,又问了一句,用这些汤去毒晕灵兽?那应该用粉末状物质,散入空气中,无色无味,你这花椒味太重了。
李莲花这回是真的被他气笑了,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满脑子都是毒啊药啊的?我明天不去那片小林子了。他顿了顿,语气里那股恼意忽然散了,换上了一层压不住的欢喜,明天我要去师尊那里看凌尘。我煲汤呢,怎么会有毒?你也太不相信我的能力了,一会儿做好了给你盛一碗,你尝尝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都弯着,眼角那一丝笑意像是春冰初融时裂开的第一道细缝,亮堂堂的,藏都藏不住。卿菽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砂锅里咕嘟咕嘟的轻响。雾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下氤氲成一片暖融融的白。李莲花又坐回小登子上,拿过木勺轻轻搅动着汤面,汤色已经渐渐泛出莹润的淡金色,灵药的清香和灵雉的肉香融在一处,顺着热气飘满了整间厨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端坐着的卿菽,后者正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神情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冷白的瓷。
锅里的汤冒着热气,灯下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安静地待着,夜风穿过竹丛带来簌簌的声响,这样的夜晚也不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李莲花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咸淡正好,灵药的甘甜已经融进了汤里,花椒的麻味若有若无地吊着鲜味,不抢风头,却让整个汤底都活了起来。他满意地了一声,拿过一只干净的汤碗盛了一碗,端到卿菽面前搁下。
尝尝。
卿菽看着面前那碗汤——汤色澄澈金黄,面上浮着几粒油花,几颗红枣和枸杞沉在碗底,在灯下透着温润的光泽。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热汤入喉,带着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双温和的手轻轻抚过。灵药的清甜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不浓烈,却绵长。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但李莲花看着他低头喝汤的侧脸,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转身回到灶前,把剩下的汤直接装进食盒里,明天带去给穆凌尘补身体。然后他熄了灶火,洗了手,拍了拍小木头的脑袋让它回去,自己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大功告成。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睡觉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卿菽放下空碗,站起身,没有多留,只留下一句:你的汤,还不错记得带些干粮过去。”
说完便转身出了莲花楼,月白色的背影很快融入了庭院的夜色之中。
李莲花站在原地愣了愣,转回身自己也盛了一碗出来尝了尝,“没问题啊。”他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轻声道:……这算夸我还是损我?
夜风没有回答他,只有廊下的风铃叮咚叮咚地响了两声。
李莲花对小木头交代到“放些水,在炖半个时辰。”
然后他吹了灯,关好楼门,踩着月光回了卧房。这回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时嘴角还是弯着的。明天就能见到凌尘了——光是想到这个,他心里就像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清辉如水,静静地淌了一地。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