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潮退去后的无量天,重新恢复了平静的秩序。
各宗灵田稳定产收,丹材供应充足,弟子修行步入正轨。渊口的三环锁运转无声,每日镇渊印自动将命息注入锁链,无需陈宇刻意看护。他开始有更多时间专注于自己的修炼,也正是在这段安稳期中,无量天内江湖的暗流开始重新涌动。
灵潮带来的不只有万物复苏,还有一批借着灵气暴涨而突飞猛进的年轻修士。他们大多困在原有境界多年,灵潮如一夜春风,将他们推过了那道卡了半生的瓶颈,纷纷踏入新的层次。在这批新秀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来自东海域的年轻剑修,季归尘。
陈宇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宋行烈传来的信简。信简很简短,但语气不太寻常:“季归尘,东海域出身,灵潮前只是归元中期。灵潮退时已入通神境,剑道极锐。半月内连挑紫霄宗、玄冥谷、天罗门三宗长老,三战全胜,无一败绩。一战成名。此人放言,天骄榜首座仍空悬多年,该有人坐一坐了。”
陈宇看完信简,放在案上,没有回信。他并不在意一个通神境的新秀放话挑战自己。他真正留意的,是宋行烈提到的一个细节:季归尘的剑道极锐,锐到能在半月内连挑三名老牌长老,且三战皆是压倒性取胜。这意味着,此人不仅修为精进,剑道领悟也同样惊人,绝非纯粹的灵潮受益者。
两日后的午后,楚星澜的传讯印证了陈宇的判断。季归尘已经离开东海域,一路向北,沿路连挑数宗,毫无败绩,向着落星谷方向来了。落星谷是新晋势力,持牌者众多,被视为继剑宗之后无量天最强的宗派之一。季归尘若是挑了落星谷,名声便会再上一层。
楚星澜在传讯中语气平淡:“他要来,我就接。但我想,你最好来看看。”
陈宇没有犹豫。他离开剑宗,向北掠去。这便是楚星澜的用意所在——落星谷有能力接下这一战,但她想让陈宇亲眼看看这个季归尘。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多留心。
陈宇赶到落星谷时,正值黄昏。谷口演武场四周已经聚满了闻讯而来的各宗弟子,人头攒动。演武场中央,季归尘独立于石台之上。此人年纪约在二十七八,一袭灰白衣袍,身姿挺拔,背负一柄窄长的青锋剑刃。他修为的气息暴露得很明显,通神境初期的灵压毫不收敛地向外扩散,令围观众人不敢靠得太近。但陈宇注意到的不是那股灵压,而是季归尘的双眼——一双极亮的眼,瞳孔深处有剑光般的光点在流转,像打磨了多年的刃口。
楚星澜立于演武场一侧,见陈宇落到身旁,没有寒暄,只问:“如何?”
“剑意很纯。”陈宇言简意赅,“灵潮给了他修为,剑道却是在灵潮前就磨出来的。此人不简单。”
楚星澜没有反驳。她同样看到了季归尘眼中那抹剑光。通神境可借助灵潮速成,但剑意纯粹与否,一眼便知。眼前这人不是速成品,他是一把早就磨好的剑,只是借着灵潮出鞘而已。
演武场上,季归尘连胜两名落星谷弟子,皆是三剑之内结束战斗。第三名弟子上场,修为已至归元境大圆满,剑光厚重如城墙,却依然在季归尘的第五剑下败退。落星谷弟子们脸色皆有变化,不少低阶弟子面露惊色。季归尘负手立于台上,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演武场边缘的陈宇身上。
他看清了陈宇的修为气息——归元境后期。这让他微微一怔,随后嘴角浮起一丝不以为意的弧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层灵力扩散,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我今日是为天骄榜首座而来。但我听说那位坐在第一名的,修为却已跌回归元境。我本以为能从这位身上学一两手,如今看来,似乎不必要了。”
话声一落,场边一片哗然。这话锋芒毕露,直指陈宇,落星谷弟子脸色立变。宋行烈不在场,但赤霄宗有几名闻讯而来的长老当场脸色沉了下去。楚星澜目光微冷,但她没有动。她在等陈宇的反应。
陈宇没有让场面冷太久。
他从场边缓步走上演武台,站到季归尘对面。他没有散发任何灵压,没有展露剑意,甚至连手都没有按上腰间的万世剑。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季归尘:“你连挑数宗,为的就是坐一坐天骄榜首。今天我给你这个机会。”
季归尘眼神微眯,透着警惕:“你要接我这把剑?”
“接。”陈宇道,“但我不用剑。”
季归尘瞳孔微缩。场边骤然安静,所有目光集中在演武台上。不用剑?天骄榜首座面对一名通神境剑修,说不用剑?这要么是狂妄,要么是有绝对的自信。季归尘选择了前者。他冷哼一声,青锋出鞘,剑光如一条青色的蛇骤然划破暮色,没有任何虚招,一剑直取陈宇面门。这是他的成名剑诀,快、准、狠,不带一丝多余,通神境的灵压全部压缩在这道剑光中。
陈宇没有动。
直到剑光距离他眉心不过三寸时,他才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竖在身前。
指尖与剑锋相触的刹那,青色剑光如同撞在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上。季归尘的剑锋在陈宇指尖前骤然停住,无法再前进分毫。没有巨响声,没有灵气爆发,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对冲。一切安静得仿佛时间凝固。下一刻,陈宇的指尖轻轻往前一推。
季归尘连人带剑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演武场边缘的护墙上。墙面炸开一片蛛网裂纹,季归尘单膝跪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全场死寂。
陈宇收回手指,转身走下演武台,没有再看季归尘一眼。整个过程只用了一瞬,一个动作,一指。季归尘在原地跪了片刻,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望向陈宇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围观的各宗弟子纷纷倒吸凉气。落星谷弟子们最先反应过来,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与低语:
“一指……他只用了一指……”
“通神境剑修的全力一剑,被他一根手指就挡下来了?”
“他到底什么修为……”
有人回头望向天骄碑方向,恍然大悟:“天骄榜首座……他自断天骄令,跌回归元境,原来根本没跌,他只是换了一条路!”
陈宇回到楚星澜身边。楚星澜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复杂,但嘴角微微上扬:“你还是老样子,不给对手留任何余地。”
陈宇没有接这话。他望向季归尘单膝跪地的方向:“此人剑意尚纯,败这一场若能转过弯来,还有余地。转不过弯,便只是灵潮中被冲上来的一粒沙。”
他没有再多作停留,与楚星澜简单交流几句后,踏上归途。暮色渐深,金光掠过天际,他在夜风中向北飞去。落星谷演武场一战的消息,注定会在接下来数日内传遍无量天各宗。沉寂了数月的情势,将因这一指重新落定:天骄榜首座依然是榜首座,无论他切不切断天骄令,他都还是那个不能来犯的人。
但陈宇没有在这些余波上多花心思。他在夜风中飞行时,注意力始终放在渊口方向。三环锁的信号平稳,无异常波动,渊眼安静,古锁沉寂。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然而就在他即将进入剑宗山门时,他识海中那缕与三环锁相连的感知微微一跳。
跳动的方向不在渊眼,不在石门,不在天骄碑。
在渊眼之下的更深处。古锁的位置。
那道万年未动的气息,第一次主动地震动了一下。像一头沉眠的巨兽在长长的梦中翻了一个身,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尾巴。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捕捉。但陈宇捕捉到了。他脚步停在山门前,立了片刻,没有转身返回渊口。
他默默记住那道震动的具体位置与幅度,然后走进剑宗,关上石室的门。那一下翻身,不会引发实质性的改变,但它意味着锁下之物正在苏醒——它确实在苏醒,哪怕它的苏醒需要再经历漫长的岁月,它也已经开始动了。他必须在那东西完全醒来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