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沉舟没有回答。
他站在礁石上，低头看着半跪在海面上的灰影，又看看拦在身前的季归尘，最后目光落回陈宇身上。沉默持续了数息，他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陈榜首，你说对了。我没见过寐主，我身边也没人见过。那个从灵潮里爬出来的人，是我花了大代价雇的。他确实厉害，但你也看到了，他连你十招都接不住。”
陈宇看着他：“你要说的就这些？”
“不。”章沉舟收了笑，“我要说的是真话。我布这个局，拿了三年沉金，凿了两段矿脉，造了四个节点，全是为了一个人做事。那个人我不认识他的脸，也没听过他的真名。我只知道他自称‘锁底人’，说他手里握着一道能打开渊口锁的钥匙。”
“锁底人。”陈宇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章沉舟点头：“他联络我从不露面，每次都是传讯符加灰白粉料。他给我的指令很明确：在东海域布四个节点，围着渊口画一个环，环成之日，他会亲自来开锁。沉金、黑钉、矿脉图，全是他给的。天罗门门主会沾上寐主气息，也是他一手安排。”
“你信他？”
“我信他能打开锁。”章沉舟的声音低下去，“其他我不在乎。”
陈宇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章沉舟只是个小角色，一个被人当枪使了三年还不知枪口对着谁的枪。真正的问题锁定在“锁底人”身上。此人知道渊口锁的构造，知道锁的薄弱点，知道矿脉走向，甚至有能力让一个宗门门主染上寐主气息，他对渊眼锁的了解，已经超过了参与设计这座锁的人之外的所有存在。
陈宇蹲下身，捡起一块从礁石上崩落的碎片，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将章沉舟的话与陆不鸣留下的矿脉图、初代宫主留下的道珠信息逐一对照，发现一个他没想通的点：锁底人能在章沉舟不知情的情况下拨动天罗门门主，这说明锁底人不仅知道渊眼锁的结构，还能直接接触到无量天各宗的高层。他的渗透，比陈宇最初的判断还要深。
“锁底人的钥匙，长什么样？”陈宇问。
章沉舟摇头：“我没见过。我只知道他每次传讯都会附一段阵纹图样，那图样与渊口锁的封纹很像，但走向相反。他说那是他花了三十年逆向推演出来的解锁纹。”
陈宇眼神一凝。反向封纹。他修补被封纹时一直顺着封纹原走向进行修复，从未想过从反向研究这座锁的薄弱处。如果锁底人真的掌握了一套完整的反向封纹，那他在渊口锁上的造诣，几乎可以比肩初代宫主本人。
“他最后一次传讯是什么时候？”
“天罗门倒之前一日。”章沉舟道，“他说东海域的节点已经布完，让我等他亲自动手。”
这句话让陈宇心头一跳。东海域的节点已经布完，意味着锁底人随时可能开启这个节点。他猛地转身，看向脚下这片礁群。章沉舟布下的四节点已经完成了两个，但章沉舟刚刚说环成之日，锁底人亲自来开锁——如果东海域节点已经布完，那锁底人不需要等另外两个节点完工，只需利用这个节点完成某种引导，就能让锁的某一面率先松动。
他一步掠回海面上，金印按在礁石底部那道通道入口：“章沉舟，东海域节点里布了什么？”
章沉舟沉默片刻，声音微颤：“三根沉金柱，七十二道反向封纹，正中悬着一枚锁底人给的引子。那引子我碰都不敢碰，每次靠近都觉得脑子发懵。”
陈宇没有再多问。他的创造之力瞬间探入通道深处，触及那层沉金屏障，觉察到屏障内部有一团极不稳定的能量核心在缓缓膨胀。核心边缘有东西在流动、在翻涌，像是被压缩了太久的潮水，即将冲破堤口。
他脸色变了：“季归尘，退！”
季归尘身形暴退，章沉舟也跟着被拽上礁石高处。陈宇双掌齐按，金色创造之力如潮水般灌入通道，在核心表面铺开一层封膜，将其裹得严严实实。但那团核心膨胀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封膜刚覆盖三分之二，内部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鸣，像是某种遥远的钟声在地底回响。
震鸣过后，核心骤然收缩，从膨胀转为急速坍缩。通道四壁的灰白涂层寸寸剥落，碎屑卷入坍缩核心，发出刺耳的沙沙声。紧接着，一道极细的灰白色光丝从核心中射出，穿透礁石，穿透海面，穿透层层雾气，直指渊口方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消失在天际尽头。
光丝消失的同时，礁石下方那层沉金屏障寸寸碎裂，核心坍缩殆尽，只余一缕灰白残烟从裂缝中袅袅升起。
章沉舟看着那缕残烟，声音干涩：“他不在节点里。他在渊口。”
陈宇收回双掌，望着光丝消失的方向，渊口的天骄碑金光在天际尽头隐隐闪耀。锁底人已经不等节点完成了。他通过东海域节点释放了一道引导光丝，那光丝的去向，就是渊口锁的某一处封纹。
“他用的不是四节点环。”陈宇缓缓道，“他拿章沉舟的节点当引线，把开锁的力量直接从东海域送进渊口。章沉舟的局替他扛了三年，最后替他开了一条道。东海域节点完工那一刻，他的钥匙就已经插进锁孔了。”
嗡的一声，渊口方向的天骄碑金光剧烈晃动，从天际尽头传来一道沉闷的响声，仿佛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渊口深处被撬动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