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敖德萨码头片区。
曹继承、林宇、李伟三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老餐馆走。
黑海吹来的晚风比前几日更烈，刮得街边挂着的红灯笼不停摇晃，昏黄灯光落在海面，被层层浪头打碎，明明灭灭。
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沿街不少店铺半掩着门，老板都站在门口急促打电话，神色慌张。
街角卖花的老妇人慌着收摊，玫瑰和康乃馨胡乱塞进纸箱，绳子都没系。
路边两辆轿车旁，靠着两个便装男人，手里夹着烟，眼神死死黏在他们身上。
李伟余光扫过路边，压低声音提醒：
“别回头。”
曹继承和林宇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很快，三人走到那家爬满常春藤的老餐馆门口。
木质招牌被晚风刮得吱呀作响，门口的红灯笼灯泡闪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光亮。
推门进店，店内格外空旷。
十几张餐桌，只零散坐了三桌客人。
墙上的旧船舵、泛黄的航海老照片依旧还在，只是往日里舒缓的老式收音机彻底静默。
柜台上方的旧电视正循环播放着新闻，音量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压在人心头上。
老板端着三碗汤圆走出来，脸上没有半点过节的笑意，把冒着热气的碗轻轻放在桌上，无奈叹气。
“今天客人少得很。”他语气沉重，“外面风声太紧，都说要打起来了，能走的游客、商户，全都提前撤走了。”
曹继承抬眼看向电视屏幕。屏幕下方滚动着刺眼的字幕：
多国使馆紧急发布撤离通知，敖德萨港口多条跨境航线全面暂停，双方边境部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主播语速急促，画面不断切换，镜头里满是集结登车的士兵、整装待发的军备。
林宇拿起玻璃杯倒满格瓦斯，抬手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柜台后擦杯子的老板，动作也骤然停住了。
李伟低头盯着碗里的三颗汤圆，静静浮在红糖水里，清甜的芝麻香气缓缓散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团结村的元宵节，年年都跟曹继承抢汤圆吃，谁抢到最大的那颗，就能开心半天。
那时候日子简单安稳，从没有如今这般步步惊心、前路难测的压抑。
鼻尖一酸，一滴眼泪毫无预兆，轻轻砸进温热的汤圆碗里。
“这可能是我们，在敖德萨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哽咽。
曹继承没有说话，默默拿起勺子，往她碗里添了一勺红糖。
林宇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轻触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餐馆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隔壁桌的中年男人猛地起身结账，快步离开，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曹继承看向情绪低落的李伟，终于开口，语气有点惆怅。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伟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用力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轻轻推到曹继承面前，上面标注了七个点位。
曹继承拿起纸条，没有当场展开细看，直接揣进贴身衣兜。
“中欧班列还有五天抵达。”林宇沉声提醒。
“时间很近了。”曹继承语气有点低沉。
李伟看着他们，忽然说：
“要不，你们先回去吧。”
曹继承没接话。
林宇把杯子放下，看着她：
“那你呢？”
李伟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圆，声音很轻：
“我留下。我爸还在这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没法走。父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能做什么？”曹继承担心声问。
“我不知道。”李伟攥着勺子，“但我不能走。”
“外面都说他是亚速营的人。”她的声音发颤，“可那是我爸啊……”
曹继承和林宇都沉默了。
“我最恨钱小甄。”李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红糖水里，
“不是她，我母亲不会死，我父亲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的大恶人。”
他们知道李伟母亲叫钱美甄，是钱小甄的亲姐姐。
当年李奇微和钱小甄搞在一起，钱美甄接受不了，在卫生间割开了手动脉……
“我妈走的那天，我爸和钱小甄在一起。”李伟气愤地说，“我那时候才四岁。天天哭喊着要妈妈。”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我恨父亲。真的恨。可他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我恨不动他。”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无助，
“现在钱小甄又跟他搅在一起。我连问他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都问不出口。我怕他一开口，我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她吸了吸鼻子，苦笑了一下：
“我走了，我爸怎么办？我不走，我又能怎么办？”
她问的是他们，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能回答。
曹继承沉默了很久，挤出一句：
“我们也走不了。”
李伟抬头看着他。
“那一万台十万瓦激光器，是你父亲订的。”曹继承说，
“货还没到，款也没结清。我们要是现在走，这批货就卡在口岸，钱也回不去。更重要的是，这笔生意已经和他绑在一起了。”
李伟知道这笔订单，也一直为这笔订单奔走。可她一直不愿意把“父亲”和“曹继承的生意”放在同一张桌上想。现在，这些就在眼前摆着。
林宇低声说：“不是我们想留下，是这笔货、这笔钱、还有你父亲，已经把我们都拴在这儿了。”
李伟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绕了一圈，还是绕回来了。”她喃喃道，
“我爸买的东西，你们来送；你们送的东西，我爸在用。钱小甄在那边盯着，我夹在中间，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小时候总觉得，我爸是英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不是。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因为他的名字，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攥紧勺子，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我怕他出事。也怕他不出事。”
这句话落下，桌上静了很久。
曹继承没有安慰她。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太轻。
林宇重新拿起杯子，却没有马上说话。
李伟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汤圆，慢慢吃着。
软糯的外皮裂开，香甜的芝麻馅流溢开来，可她味蕾麻木，半点甜味都尝不出，心里只剩沉甸甸的紧绷。
“等我们回到国内，”她抬眼看向两人，眼神带着期许，“我们再好好相聚，安安稳稳过好每一天。”
“一定。”曹继承郑重应声。
“愿未来。”林宇举起手里的玻璃杯。
三只杯子轻轻相碰，脆响清亮，却在空旷冷清的餐馆里，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饭后，三人沿着码头缓步散步。
街边红灯笼的光影落在石板路上，被晚风拉扯得忽长忽短，像一场正在倒数的倒计时，步步逼近终局。
走到一处僻静栈桥，李伟停下脚步。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小的香囊，上面绣着几颗略显歪扭的星星，针脚细密温热。
“昨晚连夜绣的。”她递给曹继承，轻声道，“里面装了艾草，你带着留个念想。”
曹继承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细腻的针脚，心头一暖，也一沉。
“后续有任何新动向，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李伟叮嘱道，“你们在外行动，一定要多加小心。”
“你也是。”曹继承看着她，认真叮嘱，“千万别逞强，不要硬来。”
李伟浅浅一笑，转身迈步离开。单薄的背影很快融进摇曳的灯笼光影里，彻底隐入夜色。
曹继承和林宇立在栈桥边，久久沉默无言。
晚风拂过，手里的香囊轻轻晃动。曹继承伸手紧紧攥住，将这份暖意牢牢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