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上机的第一天就出了状况。
天蚕丝虽然韧性极好但比普通蚕丝硬了不少,穿梭的时候手感跟白蚕丝完全不同。
力道大了丝线被拉得太紧,会在经线交叉的地方产生摩擦痕。
力道小了丝线松弛,织出来的面就会鼓包不平整。
林霁调整了好几次手法才找到了那个恰到好处的力度。
不能用腕力,得用指尖的力。
像是在弹琴一样。
每一次推梭都是一次精确到毫米级的操控。
他设计的纹样叫“万物共生图”。
不是那种传统的龙凤呈祥或者花开富贵。
是他自己画的。
画面的中心是一棵大树。
树根深扎在大地里,树冠伸展向天空。
根系之间有溪水流淌,有鱼虾游弋。
树干上有鸟巢有松鼠有蜂窝。
树冠之上有飞鸟有蝴蝶有流云。
树的左侧是一片稻田,田里有蛙有蜻蜓。
树的右侧是一座小山,山上有鹿有兔。
整个画面呈现的是一个完整的、自循环的生态系统。
万物共生。
这就是溪水村的缩影。
也是林霁心目中最理想的世界的样子。
把这么复杂的图案织进锦缎里,难度可想而知。
那些树叶的脉络,溪水的波纹,飞鸟的羽毛,每一处细节都需要几十甚至上百根经线的精确配合才能呈现。
林霁每天从天亮织到天黑。
织造速度极慢。
一天下来推进的长度大概也就两三厘米。
但每推进一点都能看到画面在一点一点地生长。
白色的经线是底色,金色的纬线是画笔。
金丝在白底上穿梭来去,那些金色的线迹渐渐构成了树干的轮廓、枝叶的形状、溪水的走向。
最先成型的是那棵大树的根部。
金色的线条在白底上盘根错节地交织着,粗壮的主根向下延伸,细密的须根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根系不是简单的直线,而是带着弯曲和分叉的,每一条都有自己的走向和粗细变化。
在光线下面这些金色的根系折射出一种温暖的光泽。
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泥土里缓缓伸展。
苏晚晴在花楼上的表现越来越稳了。
她不再需要一直盯着花本看了,很多常见的组合她已经能凭肌肉记忆直接操作。
两人之间的配合默契度与日俱增。
有时候林霁在下面推了一梭,还没来得及喊“换”,苏晚晴就已经把下一组绳子拉好了。
那种配合到了后来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
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手势,对方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何导在旁边看着这个场景感慨了一句。
“这俩人要是不在一起就没天理了。”
摄影师在后面偷笑。
织了将近半个月。
万物共生图终于完工了。
成品的尺寸不大。
大概也就一尺见方,比手帕大不了多少。
因为天蚕丝的数量就那么多,不可能织成一匹布那么大的东西。
但这一尺见方的金丝云锦。
当林霁把它从织机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的时候。
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那东西在阳光下的效果太吓人了。
白色的蚕丝底面上,金色的天蚕丝构成的万物共生图像是被封印在了丝绸里面的一幅画。
但它比画更加立体更加鲜活。
因为天蚕丝特殊的光学性质,那些金色的图案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会呈现出微妙的色泽变化。
正面看是明亮的金色。
侧面看会带上一层暖橘色。
逆光看则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琥珀色。
转动角度的时候那些颜色在不断地流动变化,好像画面里的树在随风摇摆,溪水在流淌,飞鸟在飞翔。
活的。
那幅画是活的。
苏晚晴从花楼上下来之后站在那块锦缎前面看了足足有三分钟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累的。
是被自己参与创造出来的东西给震住了。
何导站在旁边按了几百次快门还觉得拍不够。
“我拍了十几年纪录片,从来没有在镜头前面流过泪。”
他吸了吸鼻子。
“今天差点破功。”
周正清教授是通过视频连线看到成品的。
老教授在屏幕那头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种技艺结合这种材料,在有据可查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小子你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织锦品类。”
“它不是复古也不是创新。它是站在几千年传统的肩膀上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太漂亮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有藏家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到了苏晚晴,想买这块金丝云锦。
出价最高的一个报了三百万。
苏晚晴把这个消息告诉林霁的时候林霁正在收拾织机上的残丝。
他头也没抬。
“不卖。”
“我知道你不卖。但你也该知道它值多少钱。”
苏晚晴把那些报价单摆在他面前。
林霁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它的价值不在那些数字上面。”
他把那块金丝云锦仔细地叠好,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裹着,放进了一个他自己做的楠木匣子里。
“这个留着。留到最需要它的时候再拿出来。”
苏晚晴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才是“最需要的时候”。
她已经学会了不追问林霁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她自然就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