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十月山上的颜色就像是被调了一个色板。
不是一下子全变了。
是一点一点地变。
今天这棵树的叶子黄了几片。
明天那棵树的叶尖红了一圈。
后天另一棵树的叶子从绿变成了橘色。
每一天都有新的颜色冒出来。
到了寒露前后变化就加速了。
枫叶红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红。
是深红。
暗红。
像是被浸在了红酒里面泡了三天的那种红。
有些枫叶的颜色更加极端。
已经红到了发紫。
紫得像是有人拿了朱砂往上面刷了一遍。
银杏也黄了。
后山那片银杏林比院子里那棵小银杏苗壮观得多。
几十棵老银杏的叶子同时变黄。
从树冠的最顶上开始黄。
一层一层地往下蔓延。
到了十月中旬整棵树从头到脚都成了金黄色。
风一吹那些扇形的小叶子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走上去嚓嚓嚓地响。
那声音酥脆得跟踩在薯片上面差不多。
红枫和金银杏交织在一起。
漫山遍野的红色和金色混在一起。
中间偶尔夹杂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变色的绿色。
三种颜色叠加在一起层次分明又互相渗透。
远远看过去就像是有人把整座山当画布用最大号的刷子刷了一遍颜料。
林霁带着三只神兽去了红叶谷。
红叶谷就是后山那条最深的山沟。
两边的山坡上全是红枫和黄栌。
到了秋天整条山沟就像是一条流淌着红色和金色的河。
他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棉麻短褂。
头发扎在脑后。
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落叶铺成的小路上。
饭饭跟在他身后。
这胖子对红叶谷的兴趣主要在地上的落叶堆里。
它一头扎进了路边一大堆红色的枫叶里面。
往里面拱。
拱了几下就完全被埋住了。
只露出一个黑白相间的圆脑袋。
嘴巴张着吐了一片卡在舌头上的叶子。
两只黑豆眼从叶子堆里面眨巴眨巴地看着林霁。
那画面又傻又可爱。
球球在树上蹿来蹿去的。
这猴子最喜欢秋天了。
因为秋天的树枝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果子和坚果。
它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
每到一棵都要检查一下有没有好吃的。
找到了就摘下来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像两个乒乓球。
白帝走在最前面。
一头白色的大猫在红黄交织的秋色里格外醒目。
它的步伐沉稳而从容。
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当的位置上。
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带起一些飘落的叶片。
有一片红色的枫叶落在了它的鼻尖上。
它愣了一下。
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啊嚏——”
那声喷嚏在安静的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
然后一群受惊的鸟从树冠里扑棱棱地飞了出来。
白帝看着那些飞走的鸟歪了歪脑袋。
表情有一丝丝不好意思。
大概它也觉得自己那个喷嚏打得太响了。
苏晚晴今天也跟着来了。
她拿着一台小相机拍个不停。
这个角度拍一张那个角度拍一张。
蹲着拍了站着拍。
站着拍了爬到石头上拍。
林霁看着她满山跑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你小心点别摔了。”
“没事我稳着呢——啊!”
话音没落她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幸好扶住了旁边一棵树才稳住了。
林霁走过去把她扶了一把。
“让你小心。”
苏晚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回去之后她把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挑了几张最好的发到了网上。
其中有一张特别火。
画面里白帝趴在一块铺满了红色枫叶的大石头上面。
金色的毛皮和红色的叶子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色彩对比。
它的两只前爪交叉着搁在一起。
金色的眸子半闭着。
身上落了好几片枫叶。
红色的叶片缀在白色和金色相间的毛上面。
那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但又比任何油画都真实。
因为画里的主角是活的。
它会呼吸。
它的胡须会因为微风而微微颤动。
它的尾巴偶尔会懒洋洋地扫一下地面。
这张照片当天的转发量破了五百万。
有个网友的评论被点赞到了最高。
“白帝穿着秋天。”
四个字。
精准到位。
霜降前夜气温忽然骤降。
从十几度直接掉到了零度以下。
白天还是暖洋洋的到了半夜就冷得像是有人往被子底下塞了冰块。
林霁凌晨两点被冻醒了。
不是他的房间不够暖——壁炉烧着呢。
是他担心外面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蔬菜和药材。
他套上棉袄就冲了出去。
铁牛也被他叫醒了。
两人摸着黑在田里跑了一圈。
把那些怕冻的菜地和药材试验田全部盖上了保温棚。
保温棚是提前准备好的。
竹竿支架上面铺了一层稻草帘子。
稻草的保温效果极好。
一层草帘子就能把棚内温度提高好几度。
忙活了大约一个时辰天才蒙蒙亮。
林霁站在田埂上朝四周看了看。
整个世界变了个样。
银白色的霜花覆盖了一切。
地面是白的。
草叶是白的。
屋顶是白的。
篱笆上挂满了一颗颗亮闪闪的冰珠子。
每一根草尖上都顶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霜壳。
那些霜不是均匀的一片白。
凑近了看其实是由无数细小的冰晶组成的。
每一颗冰晶都有自己的形状。
有的像六角星。
有的像小树杈。
有的像微缩的蕨叶。
在阳光还没照到之前它们全都保持着这种精密到不可思议的结构。
但太阳一出来它们就化了。
变成了一颗颗极小的水珠。
挂在叶子的尖端。
在阳光里闪着光。
白帝这天早上的出场方式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
它从后山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那层霜覆盖在它的金白色毛皮上面,让它看起来几乎变成了纯白色。
只有两只金色的眸子在“白雪”中闪闪发亮。
像两颗嵌在雪地里的琥珀。
它走路的时候身上的霜一抖一抖地往下掉。
走几步抖几片走几步再抖几片。
像是一头正在脱毛的北极熊。
饭饭看到它这个样子歪了歪脑袋,大概在想——你今天怎么跟我一个颜色了?
林霁用霜打过的柿子叶泡了一壶茶。
霜后的柿子叶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化学变化。
叶片里面的鞣酸含量降低了苦涩味减轻了。
同时一些有益的黄酮类物质含量反而增加了。
用这种叶子泡出来的茶微苦回甘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
据说对高血压有一定的辅助效果。
林霁给村里的几个老人每家都泡了一壶送了过去。
“天冷了,喝点热茶暖暖身子。柿叶茶不刺激可以当水喝。”
王叔接过去的时候笑得皱纹全展开了。
“霁娃子你比我亲孙子还贴心。”
秋天正在一天天地变深。
变凉了。
变安静了。
但也变得越来越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