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青望着她愤懑的模样,苦笑摇头,耐心解释其中苦衷:
“我何尝不想当场斩之。”
“可孙氏长子手握两万援军,还带着大批粮草,尚在赶来泸州的路途之中。”
“我若此刻贸然斩杀孙氏父子,那两万援军得知亲人惨死,必定瞬间倒戈,直接投靠北辽外敌。”
“届时两万精兵反戈一击、粮草资敌,本就残破的泸州,顷刻便会再度陷入危局,城破人亡、万劫不复。”
“为保泸州数十万百姓安危,我只能暂时隐忍,只能交由王爷处置。”
沈清禾听完缘由,心中怒火稍压,却依旧满心不甘,焦急开口:
“可相公!”
“我们答应过绿林义士,要为秦苍澜,为所有含冤而死的人讨回公道!”
“如今王爷刻意偏袒、暗中护短,若是最后不了了之,我们交不出公道、告慰不了亡灵,我们何以立足天地之间?何以面对天下义士?!”
布青看着眼前深明大义、善恶分明的妻子,心中暖意涌动。
乱世之中,人人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唯独她心怀大义、不忘恩义、执着公道。
他反手紧紧握住沈清禾微凉的小手,眼神坚定无比,字字铿锵,郑重许诺:
“清禾,你放心!别人可以徇私,可以偏袒,可以姑息奸邪,但我布青,绝不违心、绝不负义、绝不愧对天地公道!”
“王爷想要护短、想要保下孙氏父子,那是他的私心,但孙氏父子罪孽滔天、血债累累!纵使天王护着,我布青也定要他们血债血偿、偿尽所有罪孽!”
温柔营帐之内,灯火摇曳。
少年元帅眼底,再度燃起一往无前、不惧权贵、不惧人情、只为公道的凛冽锋芒!
人情可绕,法理不饶。
权贵可护,血债必还!
和沈清禾一番畅谈过后,布青心中主意已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孙氏父子借着云王爷的庇护,安然返回长安,就此逃脱罪责。
当初对绿林好汉许下的承诺,对惨死的秦苍澜许下的誓言,他绝不能背弃。
布青当即起身,走到案桌之前,取来纸张笔墨,指尖握笔,落笔飞快。
笔尖沙沙作响,将眼下泸州的局势、孙氏父子的罪状,还有云王爷有意护短、要押解二人回京的实情,尽数写在信笺之上。
写完,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封上火漆,扬声对外喊道:
“虎子!”
片刻之后,虎子大步跨入营帐。他一身劲装,神色干练,是布青最信得过的心腹。
布青把密封好的书信交到虎子手中,沉声叮嘱:
“今夜即刻动身,快马奔赴绿林总舵。眼下战事刚歇,各处关卡尚且混乱,正是赶路的时机。将这封信亲手交到萧万山手中,不得有半分延误。”
虎子没有多问半句缘由,双手接过信件,贴身收好,重重抱拳道:
“哥放心,我必定完成使命!”
话音落下,虎子转身离去。不多时,帐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黑夜之中,一匹快马绝尘而去,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沈清禾站在一旁,看着虎子策马远去,心中满是疑惑。她不清楚布青这封密信,究竟写了何等内容,却能从丈夫凝重的神色之中,隐约猜出,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布青回身,看向沈清禾,没有多说细节,只淡淡道:
“清禾,有些事,我必须去做。孙氏父子血债累累,绝不能就这么逍遥法外。我不能辜负那些死去的绿林义士。”
沈清禾虽不明全盘计划,却也懂得他心中的执念,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时光,布青便留在营帐之中静静等候,帐内烛火摇曳,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万籁俱寂。
城中百姓早已安歇,只有偶尔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布青独坐案前,心神紧绷,默默等候消息。
夜色沉沉,时至深夜。
忽然,营帐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没有喧哗,没有马蹄轰鸣。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十几名身着黑衣、身手矫健的绿林高手,已然悄然抵达营帐之外。
他们个个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江湖杀伐的气息,是收到密信之后,连夜赶过来的精锐。
为首一人上前,对着帐内低声禀报:
“布元帅,绿林弟兄,到了。”
深夜寂静,营帐外一道低声传报响起。
闭目沉思的布青,陡然睁开双眼,眸光锐利如寒星。
他朝着门外淡淡开口:
“虎子,有请诸位进来。”
守在门外的虎子立刻应声,抬手引道。
十几道黑衣身影鱼贯而入,步伐轻盈、落地无声,皆是绿林顶尖高手。
众人入帐之后,抬手摘下脸上黑色面纱!为首之人,正是绿林总瓢把子——萧万山!
一众绿林好汉齐齐拱手,态度恭敬至极:
“见过布元帅!”
布青起身,微微拱手回礼,气度坦荡:
“各位深夜远道而来,辛苦了,都坐。”
众人依次落座,帐内气氛肃穆沉静。
萧万山率先开口,目光凝重:
“布元帅,夜半急召我等星夜赶来,不知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布青长叹一声,将今日中军大帐所有经过,尽数道出。
孙氏父子滔天罪证、克扣军粮、害死无数绿林弟兄、逼死盐帮帮主秦苍澜、祸乱泸州战局,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可到头来,只因孙承安是云王爷亲眷,王爷执意护短,不顾万千冤魂、不顾军民怨气,强行将罪臣押解回京,意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话音落下!
一众绿林好汉瞬间勃然大怒!
有人猛地拍案而起,满脸愤懑,低吼道:
“果然!果然是官官相护!!”
“当初我们就说,朝廷权贵最是护短!”
“这般祸国奸贼,本就该当场斩杀,祭奠亡灵!如今竟然还要安然回京?天理何在!”
帐内瞬间群情激愤,人人咬牙切齿。
虎子吓得连忙抬手压低声音急劝:
“嘘!各位老大!小声!小声一点!这里是泸州军营中枢!隔墙有耳!若是被巡夜兵卒听到,全部都要出事!”
众人这才强行压下怒火,重重冷哼,满脸不甘,却勉强收敛声势。
布青抬手压了压,神色平静却无比坚定:
“诸位不必动气,我今夜召大家前来,就是为了此事,我布青当初亲口许诺秦苍澜,许诺所有绿林义士——必为冤死之人讨回公道,必让孙氏父子血债血偿!”
“我此生立身行事,最重一诺千金!绝不可能食言,绝不可能让这群奸贼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