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将者,国之辅也。
北地苦寒,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若论这百年间,谁能在这片被风雪与黄沙浸透的疆域上,以凡人之躯筑起一道令敌国胆寒的钢铁长城,唯有那镇守云州三十万黑云骑的异姓王——沈沧海。
时间仿佛是一把淬了毒的钝刀,总是能在人不经意间,将那些铁血峥嵘的岁月剥削得只剩下几分残影。
沈沧海的这一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三十多年前,他不过是边军中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火头军。
那是北周最为风雨飘摇的岁月,内有诸侯割据,藩镇作乱;外有西秦虎视眈眈,大唐陈兵列阵。
那个时候的沈沧海,喝过战马的血,啃过死人的皮,在那漫天黄沙中,凭着一把卷了刃的破铁刀,硬生生地从普通的大头兵,砍成了百夫长、千总。
他曾与北周先皇背靠着背,在绝龙岭的死局中,被三万敌军围困整整半月。
那半个月里,他们吃光了所有的战马,最后是沈沧海率领着仅存的八百死士,在雷雨交加的深夜,硬生生在敌军的铁桶阵中撕开了一条血路,将重伤的先皇背回了天启城。
平定内乱,收复失地。
三十万黑云骑的赫赫凶名,是沈沧海用身上那一百三十七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换来的。
先皇破例封其为靖北王,世代镇守云州,成了北周建国以来唯一一个异姓王。
这等殊荣,是拿命换来的,也是用无数敌人的白骨堆砌起来的。
然而,这头曾经在北地雪原上仰天长啸、令百兽震惶的绝世猛虎,终究还是老了。
“呼……”
极其微弱、却又透着一股子仿佛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浑浊喘息声,在听潮楼这间宽大,弥漫着浓重苦涩药味的卧房内响起。
雕花木榻上,那双紧闭了整整半个月的虎目,眼皮极其艰难地、如同承载着千钧重担般微微颤动了几下。
随即,豁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犹如蛛网般骇人的血丝,那原本足以震慑三军的凌厉精芒,此刻已经被一层灰蒙蒙的死气所笼罩。
但在那层死气的最深处,依然蛰伏着一股历经百战,绝不屈服的凶悍。
沈沧海醒了。
他静静地盯着头顶那方熟悉的紫檀木承尘,感受着体内那仿佛被无数只蚂蚁啃噬过的、支离破碎的经脉。
一种深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撕裂感的钝痛,从四肢百骸蔓延至灵台。
但他并没有觉得难以忍受,因为这种痛觉,恰恰证明了他还活着。
证明了他这把老骨头,硬生生地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又被拽了回来。
“我……竟然没死。”
沈沧海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呢喃。
这位久经沙场、年过五十、早已经把生死看淡的老人,在这一刻,心底竟然诡异地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怅然若失感。
他不怕死。
从他第一次拿起刀杀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归宿要么是马革裹尸,要么是身首异处。
这些年来,他替北周皇室干了太多见不得光的脏活,灭过宗门,屠过城池,他身上的杀孽,连九幽地狱的恶鬼看了都要绕道走。
他早就做好了随时被仇家或者皇家清算的准备。
但是,当真正的死亡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当他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沉沦了整整半个月后。
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有顾虑。
这服老的心态,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雪山。
“我若是就这么走了,这偌大的沈家,这三十万黑云骑,该怎么办……”
沈沧海在心底无声地叹息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指,在锦被下蜷缩了一下。
家业太大了,大到了已经成为北周皇室眼中钉、肉中刺的地步。
天启城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以及那些手握重权的门阀世家,就像是一群在雪地里饿极了的狼。
他们每天都在盯着云州大营的方向,就等着他这头猛虎咽下最后一口气。
一旦他撒手人寰,沈家这棵参天大树就会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大儿子沈惊雷虽然悍勇,但在治事上终究是少了几分老辣;那三十万黑云骑若是失去了他的压制,必然会人心涣散,甚至会被天启城里的那些权臣分化瓦解。
树倒猢狲散。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替他挡过刀枪的老兄弟们,那些在云州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的百姓。
一旦云州易主,哪怕他们放下兵器归顺朝廷,以皇上那刻薄寡恩的性子,这些人的下场,绝对是生不如死。
最让他放不下的,是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性格比烈马还要野的掌上明珠——沈萧渔。
“渔儿……”
想到那个总是一袭红衣、提着惊鸿剑在院子里惹是生非的女儿,沈沧海的眼角,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浑浊的水光。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儿。
为了北周的江山,他差点把她逼上和亲的绝路,逼得她离家出走,在隐仙谷那苦寒之地熬了四五年。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沈沧海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股刚刚被理顺的残存真气,极其缓慢地在丹田内汇聚。
他那张形如枯槁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属于北地人屠的坚硬与冷酷。
就在此时。
“大帅!大帅醒了!!!”
一直守在床榻边、犹如一尊泥塑般的悍将赵破奴,在看到沈沧海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猛地爆发出了一声仿佛能掀翻屋顶的狂吼。
这声狂吼,瞬间打破了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爹!”
“大帅!”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透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
沈惊雷、公孙弘,以及一众云州军方的核心将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入了这间本就不算宽敞的卧房。
数十个身披重甲的铁血汉子,在看到榻上那个虽然虚弱、但确确实实睁开眼睛的老人时,竟然有大半都红了眼眶,甚至有人直接双膝一软,跪在青砖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整个听潮楼的二层,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度狂热、又极度悲喜交加的沸腾之中。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角落里。
顾长安,静静地站在距离床榻三尺开外的地方。
他那张本就比常人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是透着一种因为过度透支内息而产生的透明感。
额前的几缕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邀功或者虚弱。
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极其平静地看着榻上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北地猛虎。
在确认沈沧海眉心处最后一丝代表着黑气已经彻底消散,生机已经重新接管了这具残破的躯壳后。
顾长安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他转过头。
目光恰好与站在药箱旁、依旧戴着白色面纱的素素在半空中交汇。
顾长安冲着素素使了一个眼色,随后下巴微微朝着门外的方向扬了扬。
素素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何等聪慧,自然明白顾长安的意思。
此刻的听潮楼,是属于沈家父子和云州军方将领的重逢时刻。
他们这两个大唐来的人,虽然是救命恩人,但终究是外人。
在这等极度感性、且可能涉及云州机密的时刻,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这些刚刚经历了生死大悲大喜的北周将领感到局促。
素素没有任何犹豫,极其熟练地将白瓷脉枕和那些用过的金针收入药箱的暗格中。
她提起那沉重的紫檀木药箱,如同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跟在顾长安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了那些正挤在床前抹眼泪的武将,极其自然地退出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随着木门在身后合拢,屋内那些嘈杂的哭喊声与请安声被隔绝了大半。
一股夹杂着北地雪沫子的冷冽寒风,顺着听潮楼的回廊呼啸而来,直直地扑在两人的脸上。
从那间充斥着浓重汤药味、地龙烧得滚烫的暖阁,陡然跨入这滴水成冰的北周寒冬。这种极致的温差,让顾长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咳……咳咳……”
顾长安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靠在回廊那根冰冷的红漆柱子上,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腑里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扎。
为了逼出沈沧海体内的剧毒,在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被他强行压缩、抽干,此刻他的丹田气海就像是一片龟裂的干旱湖底,空荡荡的,连一丝回暖的余力都没有。
“这北周的风,可真是比大唐御史台那些老头子的嘴还要毒啊。”
顾长安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还在飘着大雪的天空。
素素提着药箱,站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那双清冷的面纱下,目光极其复杂地在顾长安那张惨白的脸上扫过。
“你的脉象,现在比里面躺着的那个老人还要虚弱。”
“强行将纯阳内息压缩成丝,在充满剧毒和死气的别人经脉里游走。这种逆天而行的行针导气之法,等于是在拿你自己的本源寿元去填补他枯竭的气血。”
“你知道你这次来北周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吗?”
“代价?”
顾长安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靠在柱子上,甚至还换了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
“做买卖嘛,哪有不付代价的。更何况,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用我的一点内力,换这北周三十万铁骑的定海神针多活几年,这天下大势,至少能消停一阵子了。”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素素,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别光说我了。素素姑娘,你可是天下第一毒医。你给我交个底,里面那位沈大元帅,这回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条命,还能硬抗多久?”
听到这个问题,素素沉默了。
她转过身,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过了良久,才摇了摇头。
“一年半载?你想多了。”
“‘这么多毒蛰伏在他体内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毒素早已经渗透了他的骨髓,腐蚀了他的五脏六腑。我刚才虽然用金针配合你的纯阳之气,将他心脉和灵台处的残毒强行拔除,但这具躯壳的底子,已经彻底烂透了。”
素素转过头,看着顾长安。
“哪怕从今天起,用这世上最好的百年老参、千年雪莲日日夜夜地吊着。他的寿命,顶多也只剩下半年。若是他再动怒,或者强行催动真气……或许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三个月到半年。
顾长安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短。
但这也意味着,留给沈家、留给沈家去彻底掌控这三十万黑云骑,去对抗天启城那个恐怖皇室的时间,只剩下这极其宝贵的几个月了。
“能多活半年,已经算是向天借命了。”
素素看着顾长安,面纱下的红唇微微抿起。
“顾长安,你该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你修的是道家最中正平和、生生不息的《太虚归元》。”
素素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你可知道,若是换做这天下任何一个寻常的九品大宗师,敢像你刚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本源真气渡入充满死气的经脉中,去强行祛除邪祟。”
“现在的你,就算不死,也会被那反噬的死气瞬间抽干一半的寿元。”
素素的目光在顾长安的头顶扫过,“最起码,你现在的这头黑发,早该变得白发飘飘,形如枯槁了。”
“白发飘飘?”
顾长安闻言,不仅没有感到后怕,反而眼睛一亮。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那满头乌黑的青丝,语气里竟然透着几分极其遗憾的懊恼。
“哎呀,早知道会被反噬成白发,我刚才就该收敛点《太虚归元》的生机了。”
顾长安摸着下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极其欠揍的光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素素姑娘,你不觉得,像我这种长得本就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若是再配上一头如雪般的白发,再穿上一身白衣。站在这风雪之中,那种‘一剑光寒十九州,白发剑仙叹红尘’的破碎感和沧桑感,何等风流倜傥?”
顾长安极其自恋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装深沉、骗小姑娘眼泪的机会,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我这门破功法给搅和了。”
“你……”
素素被他这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极其不要脸的言论,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位在西秦死人堆里爬出来、见惯了各种阴谋诡计和血腥杀戮的毒手医仙,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荒谬的无力感。
这都什么时候了?
刚才还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现在满脑子想的竟然是头发白了会不会更帅?!
这个男人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构造?
素素冷冷地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决定不再理会这个满嘴跑马的疯子。
而就在顾长安还在为自己错失了一个“白发剑仙”的绝佳人设而感到“痛心疾首”时。
“吱呀——”
身后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沈萧渔。
这位名震北地的通幽境女剑仙,此刻的模样,看起来简直比刚刚从死神手里逃脱的沈沧海还要狼狈。
她那一头原本总是高高束起、透着飒爽英气的青丝,此刻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那件平日里纤尘不染的“雪里红”劲装上,沾满了刚才熬药和给父亲擦拭身体时留下的水渍和药渣。
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那双原本总是潋滟着秋水、透着凌厉剑意的桃花眼,此刻已经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这大半个月来,从接到父亲病危的密信,到日夜兼程的绝望,再到刚才看着父亲终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这根绷紧了无数个日夜、几乎快要将她逼疯的弦,终于在确认父亲脱离危险的那一瞬间,彻底断裂了。
“顾长安!”
沈萧渔冲出房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红漆柱子上、脸色惨白的青衫少年。
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半分平日里那种傲娇与矜持。
红衣少女就像是一头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受伤幼兽,猛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顾长安的怀里。
“砰。”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顾长安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背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这团燃烧着的热火。
“哇——”
沈萧渔死死地环住顾长安的腰,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里。
那压抑了整整半个月的恐惧、绝望、委屈,以及在看到顾长安不顾性命为父亲逼毒时的极致心疼。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毫无形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双手死死地攥着顾长安背后的青衫布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犹如决堤的江水,在顷刻间便将顾长安胸前的那片衣襟彻底浸透。
“没事了……没事了。”
顾长安没有去管被撞得生疼的后背,也没有去推开她。
他只是低下头,将下巴轻轻地抵在少女那凌乱的发顶上。那只因为透支内息而显得有些冰凉的大手,极其温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那因为剧烈抽泣而不断颤抖的削瘦脊背。
“阎王爷的账本我已经给他撕了。你爹那条命,我给拉回来了。”
顾长安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能安抚世间一切风暴的绝对笃定。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听着这句熟悉的、狂妄到了极点却又让人无比心安的话语,沈萧渔哭得更凶了。她就像是要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流干一样,死死地抱着他不撒手。
站在几步开外的素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风雪落在她雪白的面纱上,瞬间化作了水珠。
这位总是冷若冰霜的西秦毒医,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
她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极其安静地、极其合乎礼节地微微欠了欠身。
“公子,殿下。”
素素的声音清冷,在风雪中响起,“大帅体内余毒初清,后续的药理调配和施针之法,还需要我去药房仔细斟酌。素素……就先告退了。”
听到素素的声音,埋在顾长安怀里的沈萧渔,身体猛地一僵。
她似乎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在,那张原本布满泪痕的绝美脸庞上,“腾”地一下烧起了一片极其绚丽的红晕。
她手忙脚乱地从顾长安的怀里挣扎着退了出来,胡乱地用衣袖在脸上抹了两把,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但那双红肿的眼睛和还在不断抽搭的鼻子,却出卖了她此刻的窘迫。
沈萧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袭白衣、面容清冷的女医官。
这半个月来,如果不是素素用那些极其霸道的西秦秘药强行吊着父亲的一口真气;如果不是刚才在屋内,素素以极其精湛的金针过穴之法配合顾长安的纯阳之气。沈沧海绝对撑不到现在。
救父之恩,大过天!
“素素姑娘!”
沈萧渔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想哭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她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拿捏什么北周郡主的高高在上,也没有摆出什么通幽境剑仙的架子。
沈萧渔双手交叠,举至齐眉,对着素素,极其郑重、极其恭敬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素素姑娘救命之恩,沈萧渔,没齿难忘!”
少女的声音虽然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江湖儿女的恩怨分明与磊落,却在这风雪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若是日后,素素姑娘有任何差遣,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沈萧渔,绝不皱半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