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武原,羌军王帐。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压抑。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侍卫的尸体,鲜血从他们被利刃割开的喉咙汩汩流出,浸透了华丽的羊毛地毯。迷当手持一柄仍在滴血的弯刀,站在尸体中间,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同濒临疯狂的野兽,口中发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他刚刚接到了一连串几乎让他理智崩溃的噩耗:
派回河湟追剿马超的三部兵马——且冻、傅难、滇唐,非但没有达成合围、剿灭马超的任务,反而因为内部争权夺利、互相猜忌,早已是“出工不出力”,追剿行动近乎停滞。马超在河湟腹地非但没有被遏制,反而变本加厉,刚刚又袭击了赐支河曲附近两个依附于烧当的中型部落,焚掠一空,死者数千。河湟后方,已是哀鸿遍野,人心彻底离散,许多部落开始举族向更西、更北的深山荒原迁徙,以躲避这场无妄之灾,再无人愿意为“烧当王”的东征大业提供兵员和粮草。
正面,广武原前线。汉军(张辽、马腾)的防线稳如磐石,任凭他如何挑衅、试探,甚至组织了几次中等规模的进攻,都如同撞在铁板上,除了增添己方伤亡,毫无进展。汉军甚至开始有计划地向前推进,拔除他的一些外围据点,压缩他的活动空间。军中粮草日渐匮乏,从河湟转运的补给线时断时续,士卒已经开始杀马为食,怨声载道。
更让他绝望的是,营中开始流传汉军在东线(冀州)大破曹袁联军,以及西线迷当即将全军覆没的流言(部分来自汉军细作散布,部分来自逃亡士卒的以讹传讹)。军心,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今天清晨,甚至发生了一起小规模营啸,虽然被他以血腥手段镇压,但那股弥漫在营中的恐慌与绝望,已无法驱散。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雄心,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东征凉州,问鼎中原?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后院起火,前路断绝,内部离心……他,烧当王迷当,这个曾一度让整个西羌震颤的名字,似乎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废物!都是废物!”迷当的怒吼在帐中回荡,他挥舞着滴血的弯刀,疯狂地劈砍着周围的桌案、器皿,碎片四溅。“滇唐无能!且冻、傅难该死!河湟那些部落都是懦夫!还有你们!”他血红的眼睛瞪向帐内噤若寒蝉、跪伏在地的其他将领和谋士,“你们出的好主意!说什么耿武主力东调,凉州空虚!说什么一战可定凉州!现在呢?!现在呢?!”
无人敢应声,只有浓重的血腥和死亡般的寂静。
迷当发泄了一阵,体力似乎也随之耗尽。他拄着弯刀,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侍卫犹自圆睁的、充满恐惧的双眼,又看了看帐中那些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部下,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终于压倒了狂怒。
继续留在广武原,与汉军对峙?粮草将尽,军心已散,后方糜烂,坚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被部下哗变,擒了献给汉军。
强行进攻,与张辽、马腾决战?以现在这支饥疲交加、士气低落的军队,去冲击汉军坚固的营垒,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
迷当缓缓直起身,将染血的弯刀“哐当”一声丢在地上。他脸上暴怒的血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冰冷与决绝。他环视帐中众人,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收拾东西。”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传令各营,”迷当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焚毁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宰杀无法带走的伤马病畜。全军……即刻拔营,撤回河湟**。”
撤回河湟?!所有人都惊呆了。放弃围攻了数月、付出了无数代价的广武原战线?放弃东征大业?就这么……回去?
“大王!三思啊!”一名老成持重的部落首领忍不住颤声劝道,“此时撤退,汉军必尾随追击!我军疲惫,恐……恐损失惨重啊!不如固守待援,或与汉军和谈……”
“和谈?跟谁和谈?耿武会放过我们吗?”迷当冷笑,“固守?拿什么守?等河湟被马超那个煞星彻底犁平,等我们全部饿死在这里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河湟腹地,马超目前活动的大致区域,眼中闪烁着刻骨的怨毒与疯狂:“马超!都是这个汉狗!是他毁了我们的后方,动摇了我们的根基!不杀此獠,我迷当誓不为人!”
“全军撤回河湟,首要目标,合围马超,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剿灭!”迷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狠厉,“传令且冻、傅难、滇唐,告诉他们,本王亲自回来了!若再敢阳奉阴违,保存实力,本王灭他们全族!所有河湟部落,凡是能拿起刀弓的男人,全部给本王集结起来!本王要亲自带领西羌所有的勇士,像围猎最狡猾的雪狼一样,将马超和他的骑兵,困死、耗死、撕碎在河湟的山谷草原之间!”
“只要杀了马超,用他的头颅祭天,方能挽回我西羌的颜面,震慑那些心怀异志的部落!之后……再图后举。”迷当最后这句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他知道,即便杀了马超,经此一役,他“烧当王”的威望也已一落千丈,西羌联盟必然分崩离析,能保住烧当本部不被其他部落吞并,已属万幸。但此刻,他需要这样一个目标,来凝聚最后一点军心,来为自己,也为这支大军,找一条看起来不那么像“溃逃”的退路。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心中一片冰凉。他们知道,大王这是被逼到了绝境,要行险一搏,也是最后的疯狂。撤回河湟,千里迢迢,后有追兵,前途未卜。围剿马超?那支来去如风的骑兵,是那么好围剿的吗?但除此之外,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留下是死,撤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回到熟悉的草原。
“还愣着干什么?!”迷当厉喝,“快去传令!今夜便开始准备,明日拂晓,撤军!”
“诺……诺!”众将如梦初醒,连滚爬地领命而去,生怕慢了一步,成为地上那几具尸体中的一员。
随着迷当的命令,广武原羌军大营,这个曾经气势汹汹、意图东侵的战争机器,开始了它仓皇而绝望的倒车。焚烧物资的黑烟冲天而起,宰杀牲畜的哀鸣与士卒的怨骂声混杂。一种大厦将倾的末日气息,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
而在东南方向,汉军的前沿哨塔上,哨兵望着羌营中异常的动静和升起的浓烟,立刻将情况飞报中军。
“迷当……要跑?”接到报告的耿嵩、张辽、马腾等人,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追?”马腾眼中闪过杀意。
张辽沉吟片刻,摇头道:“困兽犹斗,其势犹凶。我军目的已达,西线威胁已解。若逼之过急,恐其狗急跳墙,反噬一口。不若……放其归路,但紧蹑其后,不断袭扰,迫其加速溃散。同时,速将此消息,告知马孟起将军,令其早作准备,或避其锋芒,或……寻机再予其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