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气氛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原本还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转着笔,有人端着搪瓷杯小口喝水。
此刻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椅子腿不再蹭地面,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
张小米的口碑是实打实一件事一件事摆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靠嘴上说的。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大家伙对他的印象说不上单一。
有好有坏,服气的地方是真服气,怕的地方也是真怕。
平常不管是在生活还是工作中,他都会给人留余地。
讨论方案的时候你可以跟他争,下了班在食堂碰见他也能坐下一起吃饭,他还会问问你家孩子最近学习怎么样、老人身体好不好。
前提是你不能踏线——就是他画的那条底线。
你要是踩过去了,到最后后悔的一定是你,因为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他只是用事实告诉你你错了,错得明明白白。
别看张小米是县委县政府大院内年龄最小、级别最高的人,但他在郑重场合郑重说过的话,你一定要牢记住。
不是因为他官大,而是因为他言出必践。
说修路就修了路,说建厂就建了厂,说给全县发工资就一分不少地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这种人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有分量。
张小米把面前那份运输队薪酬改革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继续说下去。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落下的。
“长途任务统一登记公示,不能任由一部分人长期挑轻松短途,辛苦差事全推给老实人。”
“以后出车记录贴在车队调度室的墙上,谁跑了多少公里、谁只接短途,一目了然。”
“每月统计所有人行驶里程、出车记录,月底公开榜单。”
“谁勤谁懒,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我要跟谁过不去,是公平这两个字。”
“你不把它摆在明面上,它就会被人在暗地里慢慢磨没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放缓语气。
手里的笔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句号。
“改革初期难免有人不适应,觉得打破旧规矩心里不舒服。”
“干了这么多年固定工资,忽然要改成按劳计酬,换谁都得有个适应过程。”
“但道理摆在台面上——按劳分配,能者多得。”
“肯吃苦跑长途的,收入稳稳甩开混日子的一大截,让实干的人尝到甜头,偷懒耍滑的混不下去。”
“这不是针对谁,是让每一滴汗都值它该值的价钱。”
“这份薪酬管理方案,交通局、财政局还有车队负责人三天之内细化完善细则,拿出一个能落地的版本。”
“然后组织全体司机开会征求意见,有什么想法当面说,合理的就改。”
“敲定之后尽快试行——早点落地,早点调动所有人的劲头。”
“免得后续零配件厂大批量物资进场,运力跟不上,耽误整个拖拉机项目进度。”
会议结束,当天晚上,县政府好几间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交通局的人凑在一起逐条推敲实施细则,财政局的人反复核算不同里程档位的补贴标准。”
“车队负责人老钱把自己关在调度室里,对着出车记录表一页一页地翻。
把每个司机近三个月的行驶里程列成了一张大表。
第二天一早,喷雾器厂门口就贴出了告示。
红纸黑字,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工工整整,路过的人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告示上把整套实施办法列得清清楚楚,包括长途补贴怎么算、里程奖金分几档、出车记录怎么公示,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试运行期间,完全按照个人意愿以及家庭条件、身体情况进行自由申报。
家里不差钱的、身体确实不好的,完全可以申报跑短途,没人强迫你翻山越岭。
而那些技术过硬、想多挣一点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组队,商量着怎么搭配轮班跑长途更划算。
告示贴出来不到半天,就有十几个人申报了跑省外。
其实说来他们不申报,这些苦活累活也是他们的,因为以前就是这几个人在硬扛。
只不过看了告示以后,知道每多跑一公里就多挣一分工钱,心里那团火被点着了,脚下踩油门都比以前有劲。
2019年4月份。
吴用靠着调配的药液,持续为刁月娥调理治疗,一晃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谁也不曾料到,当初那个卧病在床、面色蜡黄、连坐半个钟头都直喊腰疼的刁老太太,精气神一天比一天旺盛。
现在的她气色红润,脸上终于褪去了重病带来的那层晦暗病态。
面颊上透着难得的血色,走路的时候脚步也比从前轻快了不少。
胃口持续好转,往日反复袭来的上腹隐痛、恶心反酸几乎消失。
有一天中午她一个人吃了一整碗牛肉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把旁边的护工看得目瞪口呆。
老太太如今闲不住,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准时堵在吴用病房门口,手腕一伸就把人拽走。
“走,陪我遛弯去!”
吴用推过几次,说自己想玩游戏,想补觉,想在康复中心多练会儿。
可刁月娥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又不是小孩子,游戏什么时候玩不行?”
“觉啥时候不能睡?陪我老太太走两步,能累死你?”
胳膊拧不过大腿,吴用只能跟着她沿着中医院整片活动区域慢慢散步消食。
从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到康复中心的走廊,再到门诊楼前的喷水池。
老太太走得稳稳当当,话还多,东拉西扯净是些顾家的老底子事儿。
顾老大早在治疗刚满半个月的时候就被老太太撵走了。
刁月娥把顾氏集团的公章、账本全塞给了他,拍着他的肩膀说。
“公司是你的了,别在这儿杵着碍眼,我要安心养病。”
顾老大起初还不放心,天天来报到,结果被老太太一顿臭骂。
说他“分不清轻重”,最后只能灰溜溜回国了,每天靠电话汇报工作。
吴用其实巴不得老太太少黏着自己点。
他最近迷上了康复中心的游泳馆,那里面的设备别提多全了。
他一个北方汉子,打小就向往大江大海,会是会游,就是那两下狗刨实在拿不出手。
康复中心的教练姓王,是个退役的游泳运动员,耐心得很,手把手教了他二十多天。
现在吴用蝶泳、自由泳都能来两下,虽然速度不快,但姿势看着像那么回事了,每次游完都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